燕珩目光从容平静,步子也迈得沉稳。
他走到燕玦身前,接过那壶酒,跨门进了书房。
“以为阿兄陪母亲说说话,便会回房休息,我才出府办了点琐事。”
“什么琐事,要夜里出去办?”
燕玦随口一问,跟着燕珩回到了书房。
撒了一个谎,总要再撒另一个谎去圆,燕珩懒得在这种事上费心思,便答得含糊。
“一些人情上的琐事。”
瞧见案桌上的那支步摇,燕玦随手将其拿起打量,漫不经心地问他。
“你何时也懂人情世故了?”
此人情非彼人情。
伸手将那点翠步摇抽回,燕珩顺着燕玦给搭好的台阶,平声搪塞。
“朝堂不比战场,武官转文官,人情世故总是要懂些的。”
燕玦冲那点翠步摇努了努下巴,转了话题:“都娶了夫人,怎么还没送出去?”
“想送的人,不稀罕。”
就像那支点翠步摇多珍贵似的,燕珩将其放进了木匣子里。
燕玦打趣道:“哪家姑娘这么没眼光?”
一样的凤眸噙着笑,燕珩目光幽深地直视燕玦。
“人家眼光高着去了,一不做妾,二不当外室,坐拥六千八百两,看不上这点翠步摇。”
“六千八百两就这么狂妄?”
燕玦对此嗤之以鼻,拍了拍燕珩的肩膀,以示宽慰。
“天涯何处无芳草,你都是娶妻纳妾的人了,趁早放下吧,以后再寻个称心的小妾便是。”
前半句听起来特别顺耳,很合燕珩心意。
眼中的笑,意味加深。
燕珩借用兄长之言,反倒劝起燕玦来。
“是啊,天涯何处无芳草,阿兄也别再念着他人妇了。”
“物是人非,人心易变,阿兄早些娶妻生子才好。”
“毕竟,母亲大人可正急着抱孙子。”
手指随意一勾,燕玦又掀起案桌上的一个木盒子,里面装的正是顺意刚刚拿进屋的折子。
“知道母亲急着抱孙子,你还把夫人晾在一旁,整日宿在这书房里?”
言语间,燕玦拿起一本,漫不经心地翻阅。
可他刚看了一眼,那折子便被燕珩一把抽走,又扔回那盒子里。
燕玦紧着眉头斜睨了燕珩一眼。
他半开玩笑地佯怒道:“怎么还防起阿兄来了?”
“在朝为官,按规矩办事而已。”
燕珩从燕玦手中夺过那壶酒,走到矮榻甩袍坐下,斟了两盏。
“阿兄不是来寻我不醉不休的吗,还站在那儿作甚?”
燕玦走过去,与他相对而坐。
“阿兄接下来什么打算?”燕珩问。
燕玦单手搭在拱起的膝盖上,坐姿松弛闲适。
他摇了摇头,神色有些茫然。
“母亲说......”
“我回来的事暂时不宜声张,要等父亲那边来信后再说。”
“暂时也只能在府上当个闲人了。”
兄长活着回来是好事,可也不好。
日后终是要娶楚玖过门的,燕玦这关到时该如何过?
眉间鼓起浓浓的愁意,燕珩一时间也想不出什么万全之策。
总不能二夫侍一女吧。
仔细想了想,他同兄长自小都用一样的、穿一样的,这房中人......
不行。
光是想,那颗心都跟泡在醋坛子里似的。
他不接受。
不管怎样,先让楚玖心里有他,才是首要之举。
“你回京城后可有见过楚玖?”
燕珩心里正想着这人呢,燕玦便心有灵犀地又提起了她。
看得出来,即使过了三年多,燕玦依然对楚玖念念不忘,就跟他一样,再见还是会怦然心动。
酒入愁肠,燕珩点了点头。
“见过,她是从国公府出嫁的。”
“从咱们国公府出嫁的?”燕玦很是意外。
这话头一引起来,燕珩便将楚家和楚玖的事同燕玦大致讲了一遍。
燕玦听后不再言语,只是一味地喝酒。
浅浅掀起眼皮,燕珩偷偷观察燕玦的神情。
本还暗中庆幸兄长似是对楚玖死心了,谁知过了半晌,燕玦竟说:“既未拜堂成亲,那小玖与裴既白的这桩婚事,自然算不得数。”
“既不作数,而我又与小玖有婚约在先,两厢情愿,待寻到小玖后,还了那两千五百两,便可退了裴家这门亲不是?”
暖黄的烛光映在燕珩的眼里,却无法融去那瞬间凝聚的冷意。
他就像头野兽,察觉到有人觊觎他的猎物,便死死盯着对方,警惕戒备催化出极强的气场,自周身涤荡开来。
知晓眼神会暴露无法克制的情绪,燕珩垂下眼皮,藏起那阴冷而锋锐的眼神。
他沉默不语。
手中紧攥的哪还是酒盏,手指用力紧缩,他攥的是不安,是害怕。
只听燕玦又道:“我方回京中,各方人脉皆不及你熟络,且母亲有命,暂不可轻易露面。寻找小玖一事……焱之,为兄也只能托你多费心了。”
藏起情绪,燕珩抬眸直视燕玦,似笑非笑道:“阿兄放心,我定会竭尽全力,帮你寻找小玖的下落。”
在时机成熟前,他是不会让燕玦见到楚玖的。
就算到时众叛亲离,他也要娶兄长的未婚妻为妻,大不了自请除籍,独立门户。
一场谋划,在燕珩心中悄然酝酿。
更漏声声,夜色渐浓。
楚玖的头有些疼,燕珩走后,便早早躺下睡了。
许是昏睡了两天两夜,困意不浓,这一夜,她睡得并不踏实。
浑浑噩噩间,楚玖梦到自己进到了那幅《车舆讨欢图》里,成了马车中的那名女子。
头微仰,红唇轻启。
而燕珩则埋首在她胸前......
眸色潋滟,勾画着圈。
梦做到一半,身后突然传来一样的声音。
“小玖,你又认错了。”
“我才是燕玦啊。”
楚玖猛然回首,便见同样穿着青色圆领官袍,戴着同样黑玉簪子的燕玦。
他目光幽怨地看着她,大手一揽,将她从燕珩怀里抢了过去。
梦境随之跳转,她与燕玦瞬间出现在荷塘里的那条船上。
像以前那样,他们相拥而吻,衣衫褪去,化成水里漂浮的花。
船身轻轻摇晃,在池中荡出阵阵涟漪。
倏地,一条蛇从池中爬到船中,带着那一身阴冷潮湿的气息靠近,嘶嘶吐着信子,缠上她的腰,绕到她的后背,幻化成燕珩,从身后紧紧抱住她。
“小玖,你招惹我,为何又不肯要我?”
燕玦则将她抱得紧紧的,气喘吁吁地在她耳边呢喃。
“小玖,别忘了,你是我的。”
大手紧箍在腰间,燕珩则在另一侧的耳边蛊惑。
“你是阿兄的,而我是小玖的。”
楚玖被两人夹在中间,挣脱不得。
丁来装去,船身晃动飘摇。
待池水满溢,荒谬的梦境随之沉溺于荷塘之中。
怪诞又违背礼教纲常的场景,让楚玖从梦中惊醒。
可眼前漆黑一片,即使醒来,也无法靠光亮来驱散梦的余韵。
楚玖捂着头,坐在床上缓了大半晌。
“阿斗!”
她扬声唤人:“阿斗!”
阿斗睡眼惺忪地跑来,声音含糊道:“怎么了,小姐?”
“帮我拿把剪子来。”
楚玖这句话登时把阿斗吓清醒了。
“小姐可不要想不开啊,大夫说了,小姐双目有复明的希望。”
楚玖摇头。
“不是,我用剪子辟邪。”
“辟邪?”
阿斗一头雾水地将剪子取来,然后疑神疑鬼地打量起屋子里,“这屋子里闹鬼吗?”
楚玖想了想,可不是闹鬼嘛。
燕珩那个艳鬼!
把剪子压在枕头下面,楚玖又躺了回去。
想了想,梦里有两个艳鬼,一把剪子可能不够,她又叫来阿斗。
“阿斗,再去把我那把匕首拿来。”
匕首加剪子,谁也别想到梦里搞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