晓菊没出声。
她张了张嘴,想喊一句“大力哥”,但嗓子眼儿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淌,怎么都止不住。
大力走过来了。
他没看晓菊,他的目光越过晓菊的头顶,落在了砖窑厂那扇半开的大铁门上。
“四妹。”他的声音闷闷的,像平时一样带着那种傻乎乎的腔调,“咋了?有人欺负你?”
晓菊使劲摇了摇头,又使劲点了点头。
大力嘿嘿笑了。
他伸出那只扛锤的手,笨拙地在晓菊的头顶上拍了一下,那一拍像是拍一只小兽,力道收得极轻,但晓菊还是被拍得矮了一截。
“别哭了。”大力把大锤从肩上卸下来,杵在地上,锤头砸在砖窑厂门口的石板路面上,闷响了一声,石板上多了一道裂纹,“在外头等俺。”
他迈步走进了砖窑厂的大院。
晓菊想拦,但她的手刚抬起来,大力的背影已经走远了,那副宽厚的脊背在阳光下像一堵移动的墙。
厂长室的门是敞着的。
吴厂长还坐在椅子上,翘着二郎腿,嘴里的烟换了一根新的,他听到脚步声,抬起头来。
然后他的烟掉了。
一个人影把整个门框都填满了。
那个人侧着身子才挤了进来,他的肩膀擦着门框两侧,头顶差一点就碰到了门楣。
大力进来了。
他还在嘿嘿笑。
“你……你是……”吴厂长从椅子上站了起来,他的膝盖撞到了办公桌,桌上的搪瓷缸子倒了,茶水流了一桌。
“嘿嘿。”大力往前走了一步,厂长室一共就那么大,他这一步,两个人之间就只剩下一张缺腿的办公桌了,“厂长同志,俺是靠山屯的陈大力,俺四妹刚才来找你谈买砖的事儿,谈得咋样啊?”
吴厂长的喉结滚了一下。
他认出来了。
陈大力,靠山屯那个傻子猎户,一个人扛四百斤熏肉去供销社的那个怪物,在黑市上捏碎生铁核桃的那头畜生。
“哦……哦,你就是陈大力啊。”吴厂长挤出一个笑来,他的手下意识地往桌上摸,想找个什么东西,但桌上只有翻倒的茶水和一堆废纸,“你妹子刚走,我们聊得挺好的,就是条子的事儿……”
“条子?”大力歪了歪脑袋,“啥条子?”
“公社的建材调拨条,没有这个条子,砖我卖不了,这是规矩。”
“哦。”大力嘿嘿笑了,“那就是条子的事儿呗,俺懂了。”
他往前又走了一步。
那一步,他绕过了办公桌。
吴厂长往后退了一步,他的后背碰到了墙。
大力站在了他面前,两个人之间不到半米,大力的身高比他高了整整一个头,那副胸膛像一面铁板,散发着一种混合了松脂和野兽气息的热度。
“厂长同志。”大力的声音低了下来,还是那种傻乎乎的调子,但吴厂长的后脖颈子上的汗毛,一根一根地竖了起来,“俺听说你让俺四妹常来坐坐?”
吴厂长的脸唰地白了。
“没……我没……”
大力的手动了。
快得像闪电。
吴厂长连反应的时间都没有,他只感觉到两根手指头搭在了自己的右肩头上,铁钳一样,夹住了他的肩关节。
然后是一股不可抗拒的力量。
咔。
清脆的一声。
吴厂长的嘴张成了一个圆形,他想叫,但大力的另一只手已经捂住了他的嘴,那只手几乎能把他的半张脸都包住。
“嘘。”大力嘿嘿笑着,声音轻得像在哄孩子,“厂长同志,别喊,吓着人不好。”
吴厂长的右胳膊耷拉了下来。
肩关节脱臼了。
疼,疼得他的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但他喊不出来,大力的手捂得死死的。
大力松开了捂嘴的手。
吴厂长大口大口地喘气,他的脸上全是冷汗,眼泪和鼻涕混在一起往下淌。
“你……你……”
“厂长同志,俺再问你一回。”大力蹲下来,和他平视,那双看着傻乎乎的眼睛,在这个距离上,冷得像两块冰,“五万块红砖,五十袋洋灰,批发价,成不成?”
“成……成成成!”吴厂长的声音都变了调。
“那条子的事儿呢?”
“我……我给你开!我现在就开!”
大力嘿嘿笑了。
他站起来,从怀里掏出了那两百块钱,一张一张地数了出来,整整齐齐地码在了办公桌上。
“厂长同志,这是定金,两百块,剩下的,送砖那天付清。”
他弯下腰,从桌上翻出了一张空白的公社建材调拨单,递到了吴厂长面前。
吴厂长用左手哆哆嗦嗦地接过笔,右胳膊还耷拉着,他咬着牙,歪歪扭扭地在调拨单上写了字,盖了他的私章。
大力拿起调拨单看了看,嘿嘿笑了。
“厂长同志,好人呐。”他把调拨单折好,揣进怀里,“俺四妹下回来拉砖的时候,你可得客客气气的,别让人家小姑娘受委屈。”
他拍了拍吴厂长的左肩,那一拍,轻飘飘的,但吴厂长的身子抖了一下。
大力转身出了门。
走出砖窑厂大院的时候,他的脸上又挂上了那种傻乎乎的嘿嘿笑。
晓菊还靠在那垛红砖上等着,她的眼睛红红的,看到大力出来,她赶紧擦了擦脸。
“大力哥,你……”
大力从怀里掏出那张调拨单,在她面前晃了晃。
“成了,批发价,他还给咱免了运费。”
晓菊愣住了。
她接过那张调拨单,上面写得清清楚楚:特级青砖五万块,普通标号水泥五十袋,单价从优,运费全免。
她的手指头开始发抖。
“这……这咋弄的?”
“嘿嘿,俺跟厂长唠了会嗑,他可热情了。”
晓菊抬头看着他。
她不信。
但她不追问。
大力推起了靠在墙边的二八大杠,他一条腿跨上去,长腿踩着踏板,整个人坐稳了以后回头看了晓菊一眼。
“上来。”
晓菊的脸又红了。
她犹豫了一下,然后跨上了后座。
二八大杠的后座很窄,她坐上去以后,不得不伸手抓住了大力腰间的衣角。
大力蹬了一脚,自行车往前冲了出去。
风灌进来。
晓菊的手从衣角滑到了大力的腰上,她的手指头碰到了他腰侧的肌肉,硬,热,隔着一层薄薄的粗布褂子,那种力量感直接渗进了她的掌心。
她没松手。
她把脸贴在了大力宽阔的后背上。
风把她的头发吹散了,碎花布衫的衣角在风里翻飞,她闭上了眼睛。
后背上传来的热度,腰间肌肉的起伏,松脂和阳光混合的气味。
她这辈子,就是死,也要跟定这个人了。
下午。
程家偏房。
大力坐在一张小板凳上,面前摆着一张从公社借来的建筑图纸,图纸上画满了密密麻麻的线条和数字。
他皱着眉头,嘿嘿笑着,一副完全看不懂的样子。
“这啥玩意儿啊?弯弯绕绕的。”
坐在他对面的人是许秋雨。
公社小学的女教师,二十三岁,清清瘦瘦的,穿一件洗得发白的蓝色卡其布外套,头发在脑后扎成一个低马尾,脸上没有任何修饰,但眉眼之间有一种书卷气。
她是今天上午大力让晓竹用两篮子鸡蛋请来的,理由很正当:程家要盖房子,大力看不懂图纸上的字,需要一个老师教他认字。
许秋雨一开始是拒绝的,但晓竹嘴甜得很,再加上两篮子鸡蛋在这年头实在太贵重,她还是来了。
“大力,这个字念“梁”。”许秋雨用铅笔指着图纸上的一个字,“就是房顶上架着的那根横木头。”
“梁?”大力歪着脑袋,“哪根?”
许秋雨忍不住笑了一下,她用铅笔在图纸上画了一条线:“这根,从这头到那头,这就是大梁。”
大力盯着图纸看了几秒。
然后他伸出手指头,沿着那条线往下滑。
“那这根呢?”他指着大梁下方的一组交叉结构,“这些弯弯绕绕的是啥?”
许秋雨愣了一下。
“你……你看到这个了?”
“嘿嘿,就在那根横木头底下嘛,一排排的,像鱼骨头。”
许秋雨低头看了看。
大力指的位置,是图纸上的榫卯结构标注,那是一组极其复杂的传统木工接口示意图,一般的工匠不看注释都未必看得明白。
而大力只看了几秒。
“这是……这叫燕尾榫。”许秋雨的声音有点发虚,“是一种连接木头的方法,很复杂的,你……你看懂了?”
“看懂了啊。”大力嘿嘿笑了,“就是两块木头一公一母咬在一起嘛,这头窄那头宽,塞进去就拔不出来了,跟嘴唇一样。”
许秋雨的脸突然红了。
她低下头,假装在看图纸,但她的耳朵根子已经烧起来了。
跟嘴唇一样。
这个比喻,从一个“傻子”嘴里说出来。
她偷偷抬头看了大力一眼。
大力还在盯着图纸,他的眉头皱着,嘴里嘟囔着什么,手指头在图纸上比来比去。
许秋雨看到了他的手。
宽大的,粗糙的,指节粗得像树根,每一根手指头都比她的手腕还粗,但那些粗糙的手指头在图纸上移动的时候,精准得像在弹钢琴。
她的心跳快了一拍。
一个时辰后。
许秋雨站在程家偏房门口,她的脸上带着一种说不清的表情,震惊?困惑?还是别的什么。
“秋雨姐,今天辛苦了。”晓竹在旁边笑着送她。
“没……没事。”许秋雨拢了拢耳边的碎发,她的手指还在稍微发抖。
一个时辰。
她教了大力一个时辰的字。
大力认识了四十七个字。
四十七个。
她教过的那些学生,最聪明的,一天能认十个字就算天才了。
而大力,一个被全屯子叫了二十年傻子的人,一个时辰,四十七个字,过目不忘。
不是死记硬背的那种过目不忘,是看了一遍就能举一反三、触类旁通的那种。
她教他“木”字的时候,他自己推出了“林”和“森”。
她教他“口”字的时候,他自己推出了“品”和“吕”。
这不是傻子。
这是天才。
许秋雨走在回公社的路上,六月的晚风吹着她的头发,她的脑子里全是大力看图纸时的那双眼睛。
那双眼睛在看字的时候,没有一丝傻气。
清澈的,锐利的,像鹰。
她的脸又红了。
远处。
靠山屯的村口方向,突然传来了一阵巨大的引擎轰鸣声。
一辆军绿色的吉普车,拖着一路飞扬的黄土烟尘,像一头发了疯的铁牛一样冲进了靠山屯。
车斗里堆满了东西,用帆布盖着,但从帆布边缘露出来的,是一截截灰色的物体。
钢筋。
还有水泥。
吉普车刹住了,车门打开,一双穿着黑色皮鞋的长腿迈了出来。
周丽萍。
她靠在车门上,点了一根烟,月光照在她稍微解开两颗扣子的制服衬衫上。
全屯子的窗户,几乎同时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