县委书记办公室。
烟雾缭绕。
陈越第一次面露疲态。
陆明推门走进去，拉开椅子坐下。
这是他第一次在陈越脸上看到如此明显的疲态。哪怕是之前面对市委书记高国强的政治打压，陈越也始终保持着从容。但今天，这位新晋的副市长兼县委书记，似乎被逼到了墙角。
“你这是怎么了？”陆明问道。
陈越用力搓了把脸，坐直身体：“孟昭华副厅长亲自带队。玉晨集团是国内新能源和储能领域的绝对龙头，市值逼近三千亿。他们要在中原地区布局一个超大型的动力电池回收与新材料提炼基地。省里很看好这个项目。”
“他们非要城南机械厂？”
“对。”陈越点头，“玉晨集团的选址团队暗中考察了半个月。城南机械厂虽然破败，但它紧邻国道，内部有一条废弃的铁路专用线可以重新启用，最重要的是，周围那六个老旧小区一旦拆平，能腾出连片工业用地。放眼整个豫南，再也找不出第二块这么完整、交通这么便利的地皮。”
陆明沉默。
他要这块地，是为了搞“云梦智造”，为了给十万返乡务工人员一口饭吃。
玉晨集团要这块地，是为了建分厂。
陈越看着陆明：“陆总，我知道你刚刚在会上宣布了收购计划。但省里的态度很坚决。玉晨集团的落户，对整个豫南市乃至全省的产业结构升级，都有着不可估量的拉动作用。我顶不住，市里也顶不住。”
陆明靠向椅背，目光落在墙上的云梦县地图上。
城南那片被标红的区域，原本是他计划中的云梦版富士康。
压力？当然有。
被人硬生生从嘴里抢走一块肉，换做谁都不会痛快。
但陆明脑海中浮现出白天在省城富士康厂区看到的画面。
那些穿着防静电服的工人，那些密密麻麻的宿舍楼。
他建厂的初衷是什么？
是为了赚钱？不是。
他只是想把人留下来，给那些没有学历、没有技术的底层老百姓一个养家糊口的饭碗。
玉晨集团是千亿巨头，他们建一个超级大厂，需要多少工人？三万？五万？甚至十万？
只要这几万个工作岗位留在云梦县，只要工资发到云梦县老百姓的手里，这厂子姓陆还是姓张，有什么区别？
想到这里，陆明胸中的郁结散去。
“陈书记。”陆明开口，“我没意见。”
陈越愣了一下：“你……同意让步？”
“只要玉晨集团愿意扎根云梦县，实实在在为云梦县创造就业，地让给他们不是不行。”陆明站起身，“肉烂在云梦的锅里，谁吃都一样。”
陈越长出一口气，站起身，双手握住陆明的手，“好兄弟！你帮我一次，看我以后怎么帮你！”
次日上午。
孟昭华带着玉晨集团老总张玉晨亲赴云梦县委大院。
陈越率领云梦县四套班子，站在大楼台阶前迎接，陆明作为本地企业家代表，站在陈越身侧。
“陈书记，陆总，又见面了。”孟昭华满脸堆笑，主动伸手。
寒暄过后，孟昭华侧开身，让出身后的一名中年男人。
男人大约五十岁出头，身材消瘦，穿着一套剪裁得体的深灰色西装，他没有随行人员的逢迎与客套，目光冷漠地扫过众人。
“这位就是玉晨集团董事长，张玉晨先生。”孟昭华介绍道。
“张董，欢迎来到云梦。”陈越伸出手。
“陈书记，时间紧，我们直接看地，或者看数据。”张玉晨清冷开口。
陈越笑了笑：“好，去会议室。”
县委第一会议室。
长条会议桌两侧坐满了人。
张玉晨没有碰面前的茶杯。他打开随身携带的银色笔记本电脑，连接上投影仪。
幕布上亮起一张极其复杂的产业规划图。
张玉晨站起身，没有开场白，直接切入正题。
“玉晨集团中原基地项目，计划总投资五十亿元人民币。”
“涵盖废旧电池拆解、稀有金属萃取、正负极材料再生三个核心车间。”
“项目建设周期三个月。投产后，预计实现年满产值一百亿元。”
“按照目前的税收政策计算，该项目每年可为地方财政提供不少于十亿元的直接税收。”
张玉晨条理清晰，数据说话。
这对于在场的官员来说，可以算是泼天的政绩了，云梦县一众领导面面相觑，但陈越不开口，谁都不敢说话。
陈越也不急，他要等陆明表态。
孟昭华端起茶杯喝了一口，余光瞥向陆明。
他知道这块地原本是陆明看中的。
他今天亲自带队压阵，就是怕陆明这个地方豪强从中作梗。但现在看来，在千亿巨头的绝对实力面前，陆明也只能低头。
张玉晨讲完最后一张PPT，合上电脑，重新坐回椅子上。全
“陈书记，这就是玉晨集团的诚意。”张玉晨说道。
所有人都看向陆明。
在云梦县，土地指标、基建配套、甚至是政策倾斜，都已经和云梦投资深度绑定。
没有陆明点头，谁都不敢造次。
陆明神色平静。
张玉晨列的数据，他根本不在乎。
他在乎的只有一件事。
“张董的数据很漂亮。”陆明开口，“云梦县的条件很优厚。只要能为云梦县创造足够的就业，其他的，都可以谈。”
孟昭华紧绷的神经彻底放松，陆明表态了，这事成了。
陈越也长舒一口气，陆明的大局观让他极为感动。
“那么，张董。”陈越顺势接过话茬，“这么庞大的一个基地，厂区，玉晨集团准备在云梦县提供多少个就业岗位？”
王文利已经在心里盘算。
厂子，怎么也得招个三五万人。
这一下就能彻底解决县里剩余劳动力的就业问题，甚至还能吸引外地人口倒流。
张玉晨平淡报出一个数字。
“一百五十个。”
陈越愣在当场，以为自己听错了：“一百五十个？”
“一百五十个。”张玉晨重复了一遍，没有任何情绪波动。
陆明猛地坐直身体，目光死死盯住张玉晨。
“五十亿的投资，年产值百亿。”陆明的声音沉了下来，“你告诉我，只提供一百五十个就业岗位？”
张玉晨转头看向陆明，“陆总，我想你对现代工业存在误解。”
“这150个岗位，是高端技术岗和核心管理岗。为了保证生产标准的统一，这批人将全部由玉晨集团总部直接调派，不在本地社招。”
“至于其余的普工需求。”
“玉晨集团中原基地，是一座全封闭的黑灯工厂。从废旧电池入库、拆解、提炼到新材料出厂，全流程采用自动化流水线。所有的普工工作，统一交给AI系统和工业机器人。”
“机器不需要缴纳社保，不需要休息，不会讨薪，更不会因为情绪波动导致良品率下降。”
“至于普工？抱歉，在高度智能化的现代工业面前，传统人力不仅低效，而且多余。”
张玉晨说完，看向众人，嘴角带笑：“你们，明白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