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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37章 战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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苍梧州的傍晚来得很快。 太阳从西边落下去之后,天空变成了一层介于灰白和暗蓝之间的颜色。 裂隙的光芒还在东边天际线上翻涌着,但比白天暗了一层,像一面被水反复冲刷过的旧墙正在缓慢褪色。 营地里的火堆烧起来了。 几处大一点的篝火沿着营帐之间的通道分布着,火光把周围那些残破的帐篷和正在修补的阵盘轮廓映出来,在地面上投出摇晃的影子。 李金水在营地中间那堆篝火旁边坐着。 他坐的位置是一截被锯断的原木,断面平整,边缘被火烧过,表面有一层薄薄的炭黑色。 他手边放着一只粗陶碗,碗里装着水,水面在火光的照耀下反射着一小片晃动的光。 陆镇岳坐在他左侧几步远的地方,靠着一顶帐篷的木支架。 他没有坐下去,是半靠着,一只膝盖曲着,另一只腿伸直。 左肩的伤口已经包扎好了,纱布从肩膀缠到胸口,在火光下泛着一层浅浅的黄白色。 他的气息比白天稳了不少,脸色依然暗白,但已经不像之前那样透着青灰色的虚弱感。 纪无咎从后面走过来了。 他的左手吊在胸前,用一条灰白色的布条从肩膀挂到手腕,布条边缘洗得发白。 他在李金水对面的岩石上坐下,坐下去的时候动作很慢,身体倾了一下才坐实,膝盖弯曲的幅度明显不如平时利落。 “大师兄,手怎么样了?”李金水问。 “断了。”纪无咎说,语气很平淡,“接上了。明天就能拆布条。” “明天就拆?” “断了一次再接第二次的时候长得快。”纪无咎说,“以前断过。” 李金水看着他。 纪无咎说这句话的时候表情没有任何变化,像在说今天风不大。 “你以前断过手臂?” “三次。”纪无咎说,“这次是第四次。” “都在什么时候?” “第一次练剑第五年。第二次接任务的时候。第三次在沧溟州。” 他顿了一下, “每次接上之后都比之前硬。习惯就好。” 李金水没有继续问。 他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碗,水面还在晃。 林衍走过来了。 他走得比纪无咎更慢,每一步都拄着那根铁杖,铁杖杵在沙土里的声音在傍晚的风中传得很清晰。 他走到火堆旁边站住,扫了一圈,然后在纪无咎旁边的石头上坐下,坐下去的时候大腿的肌肉绷了一下才松下来。 “李道友。”林衍坐下之后朝他点了一下头,“看你的脸色,伤好得差不多了?” “好了。”李金水说,“太初青莲诀第五层,全好了。” 林衍看了他两息,然后把目光移开了:“老夫从入门到归真境,每一步都走了几十年。” “你倒好——打仗打一圈,回来升一层。打仗打一圈,回来升一层。像你这样修炼,老夫这辈子只在传说里听过。” “传说是什么?”李金水问。 “就是传说。”林衍说,“没人亲眼见过的那种。” 李金水笑了一下,没有接话。 雷渊从营地另一侧走过来了。 他手里端着一只碗,碗里冒着热气,走到火堆旁边蹲下来,没有坐,用膝盖撑着前臂,低头喝了一口碗里的东西,然后吐出一口长气。 “什么汤?”李金水问。 “不知道。”雷渊低头看了一眼碗,“有人给的。闻着像骨头汤。” “骨头汤?这地方哪儿来的骨头?” “战船上搬下来的。”雷渊说,“后勤仓库里翻出来的干骨,泡了一下午。” 沈青禾最后一个过来的。 她走过来的速度比白天快了一些,但还是偏慢,每一步都踩实了才走下一步。 月白长袍换了一件干净的,但袖口处还沾着一小块没洗干净的暗红色印记。 她走到火堆旁边站住,目光从众人身上依次扫过,然后她笑了。 “六个人。都在。”她说,“居然都在。” “不然呢?”李金水仰头看她,“你指望谁不在?” “回来的时候我以为至少会少两个。” 沈青禾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听得很清楚, “在裂隙里的时候,我一边治伤一边数人头。数到最后发现自己已经不敢数了。” “那你现在数完了?”李金水问。 “数完了。”沈青禾说,“都活着。” 她坐下来。 坐下去的动作比林衍轻一些,但落定之后也缓了一口气才把身体靠稳。 陆镇岳从支架上微微坐直了一点,看了沈青禾一眼: “你那边伤员的情况怎么样?” “重伤亡的已经稳定了,轻伤的包扎完了。”沈青禾说, “丹药还剩一些,阵盘只剩两块完整的。明天需要派人回昆仑州补充物资。” “明天安排。”陆镇岳说。 雷渊又喝了一口汤,然后抬起头,看向东边那片还在翻涌的裂隙光芒: “那个方向——你们说,那道裂缝什么时候能封上?” “不知道。”林衍说, “圣主们在里面打。裂缝什么时候封上,取决于他们什么时候打完。” “那要是打不完呢?”雷渊问。 “那就一直开着。”林衍说, “开着也行。妖魔敢再出来,我们还能再打一次。” “还打?”李金水偏头看他,“林长老,你还能打吗?” 林衍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铁杖: “打不动了。再打一次,老夫这把老骨头就要散架了。” 李金水没有接话。 他又低头看了一眼碗里的水,水面已经被晚风吹出了一层细密的波纹。 远处有人喊了一声。 声音从营地东侧传过来,被风撕碎了一半,只剩“粥好了”三个字还能听清。 营地里的弟子们开始朝那个方向移动, 有人端着碗走过去, 有人直接用手拿了块干粮边走边啃, 有人还在帐篷里没出来—— 呼噜声已经从某个帐篷里传出来了,闷闷的,像一只疲惫的野兽终于把呼吸调回了慢速。 石破军扛着一捆木柴从营地外侧走进火光里, 木柴在他肩膀上堆得像座小山,走路的步伐沉重,每一步都踩出一个明显的脚印。 他把木柴往地上一放,声音震得地面轻颤,然后在火堆旁边蹲下来,没有坐,只是蹲着,双手撑着膝盖,低着头。 钟铁山是最后一个走过来的。 他走得很慢,从那艘残破的战舰方向一步步走到火堆旁边,中途停下来喘了两次。 他走到火堆边缘的时候已经没有力气蹲下了,只是把长剑卸下来横放在脚边,然后用一种极其缓慢的动作在原木上坐下来,坐下之后整个人的肩膀垂下去了,背弓着,像一个被放了半截气的皮囊正在缓慢塌陷。 “老钟——”李金水看着他,“你坐这儿不怕散架?” “散不了。”钟铁山的声音沙哑,比白天又低了一层,“老夫这把老骨头,没那么容易散。” “你现在看起来比白天还虚。” “白天那是硬撑。”钟铁山说,“现在不用撑了,该虚就虚。” 李金水看着他,沉默了一会儿:“那你撑了多久?” “进裂隙之前就在撑。”钟铁山说,“第四兵线在路上遇到了两拨埋伏,打完之后我就没停过。到了战场又打。打完又追。追完又打。” “那你现在虚了多久?” “刚虚。” 李金水笑了一声。 火堆里的木柴被烧裂了,发出一声清脆的爆响,火星从火堆里溅出来,落在沙土地上,亮了一下就熄灭了。 林衍侧过头,看了钟铁山一眼:“老钟,听说你在裂隙里一掌拍碎了那颗九层大日?” “那是陆镇岳的剑先破开了外壳,我才把掌印拍进去的。”钟铁山说,“光凭我一个人的掌印,拍不碎那颗九层大日。” “你这话说得够客气。”林衍说,“老夫认识你这么多年,没听过你客气。” “那是因为你认识我的时候我没受伤。”钟铁山说,“受伤了就会客气。客气是体虚的另一种说法。” 纪无咎坐在李金水侧面,火光从他的侧脸打过来,在半边脸上投下一层温暖的橙红色。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吊着的那条左手,然后又抬起头,看向东边那片正在缓慢变淡的裂隙光芒:“明天早上起来,裂缝还在的话——还打吗?” 他问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很平,像在问“明天早上吃什么”。 李金水看了他一眼:“你在问谁?” “问大家。”纪无咎说,“裂缝还在的话,还打吗?” 沉默了一会儿。 火堆里的木柴持续燃烧着,发出细碎的爆裂声。 陆镇岳开口了:“先休息。等伤好了再决定。打不打——不在今晚。” 沈青禾坐在火堆边缘,月白长袍的下摆被火光照亮了半截。 她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今晚别说这个了……好不容易坐下来吃口热的。” 石破军蹲在火堆旁边,一直没说话。 他面前的汤碗已经喝空了,碗底朝上扣在膝盖上。 他抬起头,看了一眼天空。 灰蓝色的天幕上,星星正在从云层的缝隙间露出来,稀疏地分布着,像洒在暗布上的细碎盐粒。 李金水仰头看了一会儿天空,然后低头,把手里的粗陶碗放在地上。 远处的呼噜声更响了,从两三个帐篷里同时传出来,粗重的、沉滞的、混合在一起。 风从东边吹过来,裂隙的光芒在视野边缘持续搏动着,搏动的幅度正在逐次减弱。 李金水靠着身后的木桩,闭上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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