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金水睁开眼的时候，第二座城市已经在战舰下方了。
侦测阵盘扫过一遍，阵法师的声音从船舱里传出来：
“无人存活。无妖魔残留。确认空城。”
战舰没有减速。
十二艘暗灰色的船体从城市废墟上方掠过。
阵法纹路在船身表面持续流动着暗金色的光。
城墙上的爪痕从甲板上看下去依然清晰。
街上散落的东西和黑石城差不多——
碎布条、碎木板、碎陶片。
还有干涸的血迹从各家门口延伸向街心。
李金水没有再看。
他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肩膀，从甲板走向船头。
黄昏彻底过去了，夜色从头顶压下来，
裂隙的光芒在夜空中反而更亮了，像一面巨大的暗红色镜子悬在东方的天幕上。
沈青禾从船舱里走出来，在他身后两步远的地方站住。
“那个老人安顿好了。”
“说什么了？”
“没说什么。一直在睡，睡得很沉。中间醒过一次，问这里是哪里，我说是昆仑州的战舰，他又闭上眼睛睡着了。”
李金水点了点头
沈青禾没有说话。
她站了一会儿，转身走回了舱内。
夜色越来越深。
战舰的速度没有减，船身的灵光在夜色中拉出十二条暗金色的长线，贴着地面朝东推进。
子时前后，侦测阵盘又亮了。
这一次阵法师的声音比之前任何一次都快：
“前方三十里！”
“大型妖魔群！”
“规模超过五千头！”
“正在朝东南方向移动！领头的有归真境气息——至少两头！归真境三层以上！”
李金水从甲板上站起来。他的手已经按上了刀柄。
陆镇岳从船舱里走出来，暗金色长袍在夜风中翻动了一下。
他走到船舷内侧站住，目光扫过前方那片正在侦测阵盘上铺开的暗红色光点，语速平稳：
“数量？”
“五千到六千头。神意境约三百头。低阶不计其数。”
“归真境至少两头，气息强度在归真境三层到四层之间。”
陆镇岳沉默了一瞬。
“战舰列阵。第一轮齐射后归真境出动。”
“李金水打头阵——归真境三层那头归你。四层那头，我来。”
李金水已经跃出了船舷。
银白色的光芒从脚下炸开，他的本体已经朝那片正在移动的黑色潮水俯冲过去。
夜色被数千头妖魔的嘶吼声填满了。
从高处看下去，那些暗红色的光点在侦测阵盘上铺成一片不规则的潮水，正在朝东南方向快速移动。
低阶妖魔在最外围，炼神境和神意境界在中间层。
两头归真境的体型比其他妖魔大了不止一圈，站在潮水的正中央，像两块被黑色潮水推动的暗礁。
李金水没有停。
星陨·踏虚步全力催动，
银白色的光轨在夜空中拉出一道断断续续的折线——
一折、两折、三折，每一次转折都在拉近他与那些妖魔之间的距离。
十二艘战舰的炮口同时亮了。
暗金色的光芒从船身的阵法纹路末端开始流动，汇聚到炮口内部，从暗变亮，从亮变灼，从灼变成刺目的白金色。
第一轮齐射。
数百道白金色的光柱从高空坠落，砸入妖魔群最密集的区域。
光柱落地的瞬间地面炸开，碎肉、碎鳞、紫色的血混着碎石向四面溅射。
低阶妖魔被光柱正中的直接碎裂，身体在接触到白金色光芒的瞬间变成粉末。
妖魔群的阵型被撕开了几道口子。
李金水从其中一道口子中间穿了过去。
他的身影穿过了正在燃烧的碎肉和翻涌的紫色血雾，
朝着妖魔群正中央那两团最浓的暗红色气息扑去。
距离在缩短。
最先反应过来的是归真境三层那头。
它抬起头的时候暗红色的竖瞳正好捕捉到银白色光轨的末端——
那道折线正在它头顶上方拉出一道弧线，弧线的落点正好在它的颅顶正上方。
它没有躲。
身体猛地弓起，暗红色的鳞甲表面涌上一层黑色的煞气，煞气在它身周凝成一层甲壳状的光晕。
李金水的刀已经亮了。
涅渊从腰侧弹出，暗金色的法则纹路从刀柄一路亮到刀尖。
天倾刀诀小成之后的刀光坠落时带着一股下坠的重量——
像一面被压缩了太久的穹顶脱离了刀锋的束缚，开始把自己真正的重量全部释放出来。
“天倾刀诀——！！”
暗灰色的刀光从妖魔的头顶贯入。
那头归真境三层的妖魔刚刚弓起来的身体被刀光的重量压回了地面——
四肢同时砸进泥土里，膝盖弯曲，脊椎被压弯了一道弧线。
刀光从头顶劈入，从下颌穿出。
暗红色的血混着碎骨茬从裂口处喷出来，溅在周围的低阶妖魔身上，嗤嗤地冒着白烟。
它的身体还没有倒下。
李金水的左拳已经跟上了。
暗金色的光芒从骨骼深处涌出，
八荒破天拳！
“砰——！！”
拳印砸在妖魔颅顶那道裂口的正中间。
鳞甲碎成粉末。
颅骨从正中炸开。
那头归真境三层的妖魔从头到脚被两股力量同时贯穿——
暗灰色的刀光从上方切入，暗金色的拳印从同一点灌入。
两股力量在颅骨内部交汇、膨胀、炸开。
它的身体从颅顶开始碎裂，一直裂到胸口，裂到腰腹，裂到四肢末端。
李金水落在它的尸体旁边，涅渊的刀尖插进地面，稳住了身形。
他没有停——
转头朝妖魔群中央另一团暗红色气息的方向看过去，那团气息正在快速朝他移动。
归真境四层的妖魔已经扑到十丈之内了。
比之前那头更大。
暗红色的鳞甲比那头厚了一倍不止，头顶两根骨角更长更粗，角尖泛着暗金色的光泽。
它的速度比前三层那头的快了三成，黑色的煞气在它身前凝成一面比他身体还宽的盾牌，盾面正在朝李金水的方向压过来。
李金水举刀格挡。
暗灰色的刀光从刀锋上炸开，劈在那面煞气盾牌上，盾牌裂了一道缝，但没有碎。
妖魔的前爪已经抓向他的胸口。
李金水侧身，五道指爪从他的左肩前方擦过，衣袍被撕开了几道口子，皮肉上留下了一道浅痕。
一道暗金色的光芒从李金水身后掠过。
陆镇岳。
他的身影越过李金水身侧时没有任何停顿，右手已经拍出一掌——
暗金色的掌印从掌心脱出，正面轰在那面煞气盾牌的正中央。
掌印触及盾面的瞬间，那面盾牌像薄冰一样碎裂了，碎成漫天黑色光点朝四面溅射。
归真境四层的妖魔被掌印的力量震退了数丈，双脚在地面上犁出两道深沟才稳住。
陆镇岳落在它面前三丈远的位置，暗金色长袍在风里翻动了一下。
“后退。”
李金水后退了数步。
陆镇岳没有回头看他。
他的目光一直锁定着那头归真境四层的妖魔，声音不高不低：
“你刚才那一刀，位置偏了半寸。”
“我知道。”
“下次偏左半寸，刀光能从颅骨和颈椎的缝隙里切进去。”
李金水没有接话。
陆镇岳朝前踏了一步。
暗金色的光芒从他掌心中涌出，像一层被压实的铁浆在他掌面上凝成了一层新的光壳。
陆镇岳的第二掌已经拍出去了。
没有剧烈的声响，没有炸裂的灵光。
只有一道暗金色的掌印从那头妖魔的胸口贯入，从后背穿出。
那头归真境四层的妖魔低头看着自己胸口那个洞。
血从嘴角涌出来，朝后仰倒，砸在地面上。
暗金色的光芒从陆镇岳的掌心缓缓熄灭。
他没有多看那具尸体一眼，转身朝旗舰方向走回去。
“清理战场。”
李金水站在地面上，涅渊插回刀鞘。
他看了一眼陆镇岳的背影，又看了一眼地面上那具正在冒烟的归真境四层尸体。
归真境四层。
一掌。
“打完了？”
雷渊的声音从高处传下来。
他落在李金水侧后方数丈远的位置。
“打完了。”
“归真境三层的你杀了。四层的脉主杀了。剩下的还在跑。”
李金水扫了一眼战场。
战舰的光柱还在断断续续地亮起。
地面上的弟子已经涌上来了。
两万多人正从两侧包抄那些被打散的妖魔群。
战场上弥漫着一股浓烈的血腥味，混着焦糊味和灰烬的气息。
他看着陆镇岳走向旗舰的背影，没有说话。
陆镇岳登上旗舰甲板，声音从肩膀上传来：“李金水。上来。”
李金水落上甲板。
陆镇岳站在船舷内侧，看着前方那片暗红色的裂隙，沉默了一瞬。
“刚才那刀，感觉到了没有？”
“感觉到了。”
“偏了半寸。归真境四层的鳞甲比三层的厚，刀光切入的角度要更垂直一些。斜着切，容易被鳞甲的弧度弹开。”
陆镇岳也没有继续说。
他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走进了船舱。
风从东边吹过来。
战舰重新加速，船身的阵法纹路在夜空中亮成十二条暗金色的长线。
前方那片裂隙的光芒比之前更亮了。
裂隙边缘翻涌的空间乱流正在变得越来越密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