虚空深处，几道暗红色的光芒悬在原处。
没人动，没人说话。
巨坑还在散发白金色的灼热气息，坑壁光滑如镜，边缘残留着未熄灭的火焰。
火焰每跳动一下，都带着细微的雷暴声，像有什么东西在深处继续燃烧着。
几道暗红色的光芒悬停在虚空乱流中，远远地看着下方。
数千里之外的地面上，一道白金色的光柱冲天而起，击穿了天穹。
整片虚空都在震颤，那道光柱撕裂了云层，撕碎了虚空壁膜，金色纹路从裂缝中翻涌而出，连他们所在的这片虚空都被那股余波震得剧烈晃动。
没有人说话。
所有人都在看那个方向，看那道光柱缓缓消散，看那片碎裂的天幕慢慢合拢。
即便隔着数千里的虚空距离，那股余威依然压得他们后背发紧。
沉默持续了很久。
“归墟堂……没了。”
其中一道暗红色光芒微微晃动了一下，离开虚空，然后开始下降，落在巨坑边缘，化出一道身影。
身形干瘦，面容枯槁，暗红长袍被余风掀得猎猎作响。
他低头看着脚边的坑壁，伸手探了一下边缘残留的白金色火焰，又缩了回来。
“造化境的力量……”他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只有自己能听见，“引动了天地规则。”
后面陆续有人落下。
几道暗红色光芒相继降落在巨坑边缘，站成一排。
所有人都在看那个坑。
没有人开口，那些脸上全是凝重的颜色，有人额头冒出了细密的汗珠。
“这种级别的力量……”一个声音在背后响起，说了一半停住了。
“幸亏刚才没冲过去。”另一个声音接上了，带着一丝劫后余生的庆幸，“冲过去的话，归墟堂就是我们的下场。”
良久，有人问：“那小子身上还有没有第二枚？”
没人回答。
“不可能有。”另一道声音反驳，
“这种级别的护道符印，整个太虚圣地都拿不出几枚，给他一枚已经是天大的手笔了。”
“万一他师尊给他留了两枚呢？”
空气安静了两息。
。是太虚圣地的某位造化境出手炼制的，绝对不可能有两枚。”
“周天枢……不是才归真境吗？他怎么……可能炼制出这种级别的符印？”
“不，这不是造化境界的，但是却能撬动天地规则，只有一种可能周天枢已经触碰到造化境界了。这是周天枢留给李金水的护道符印。”
众人沉默，目光不约而同地转向了说话的人。
那是站在最前面的一个中年男人，面容冷峻，是这群人里修为最高的。
他的目光一直落在巨坑深处，没有移开过。
又一阵沉默。
“教主说了什么？”
中年男人终于开口，声音不高，但每个人都能听见：
“谁杀了李金水，谁就是下一代教主。”
空气瞬间变了。
那些停滞的暗红色光芒同时跳动了一下，像心脏被重新点燃了一样。
“教主亲口说的？”
“亲口说的。”
无人再去想“万一还有第二枚”，无人再提“不能冒险”，那种更强烈的渴望瞬间压过了残余的恐惧。
所有人都在看巨坑，但目光已经变了，从忌惮变成了贪婪。
“他往哪个方向跑了？”
“南边。飞舟的符阵气息往南偏了。”
“追。”
几道暗红色的光芒同时炸开，朝东南方向射去。
飞舟还在疾驰。
李金水整个人压在操控阵眼上，真元还在持续往外灌，银白色光芒在云层里拉出一道细长的尾迹。
他的脸涨得通红，额头上青筋暴起，后背的衣袍已经被冷汗浸透了。
他不敢回头，不敢停，不知道那些归真境的人什么时候会从后面追上来，也不知道符印的余威能吓住他们多久，只是拼命往飞舟里灌真元，让速度再快一点。
他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带着粗粝的喘息声：“快他妈跑……”
虚空中，一道光柱撕开云层，裹着一层翻涌的血色灵光，气息厚重但速度极快。
他掠过了其余几人，拉开了数百丈的距离，直奔下方那片正在疯狂逃窜的银白色飞舟。
“哈哈哈哈——”
血魔堂堂主笑声从高空中砸下来：“李金水！！下一代的教主是我的了！！！”
五人中，血魔堂堂主，归真境二层，主修血遁功法，他的速度快到其他四人都被拉开了一截。
血魔堂堂主隔着十几里地就出了一掌。
掌印从高空落下，由小变大，从巴掌大小膨胀到数丈宽，裹着浓稠的暗红色血光，整片天空都被那股气压得往下沉了一截。
掌印所过之处，虚空中裂开一道绵延的裂缝，翻涌着赤红色的火焰。
李金水猛地回头，脸色瞬间白了：“我操——你不要过来啊！！”
李金水手忙脚乱地抓起斩天刀，挥了出去。
一刀，两刀，三刀，七八道银白色的刀光从刀锋上炸开，像一道被打碎的瀑布一样逆流而上，劈在那只掌印上。
刀光一层层削掉了掌印表面的血光，把它从数丈宽削薄到了不足半丈。
但掌印的底子还在，速度快得避无可避，重重地撞上了飞舟的尾部。
一声巨响。
整艘飞舟像被一只大手从后面猛地扇了一巴掌，舟身剧烈倾斜，尾翼被削掉了一大块，银白色光芒瞬间暗淡了大半。
李金水整个人被惯性甩了出去，双手死死抓住舟沿才没被甩落下去。
飞舟开始剧烈摇晃。
尾翼损毁严重，舟身歪歪扭扭地在空中划出一道不稳的弧线，像一只断了翅膀的鸟在挣扎着往前飞。
李金水把刀往背后一插，双手重新压上操控阵眼，真元不要命地灌进去。
他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你爹我迟早回来砍你们！！”
高空中那团暗红色光芒又一次加速，声音裹着风压落下来：
“你还能跑多远？！”
第二掌。
那道掌印比第一掌更大更沉，裹着浓稠的血光，像一片塌陷的天空从头顶砸下来。
掌印下的空气被压得发出尖锐的爆鸣，下方的树冠齐齐弯折，碎枝被压断。
李金水毫不犹豫地操控飞舟，朝下方那片连绵的群山俯冲过去。
飞舟扎进山谷深处，贴着山脊线疾掠，银白色的光芒在峭壁之间闪烁跳跃。
掌印追了下来。
第一座山被拍碎了。
山体像被巨锤从顶部砸中，岩石崩裂成无数碎块，向四面八方飞溅。
第二座山跟着塌了，山脊从中断开，两侧的碎石滚落堆满山谷。
李金水疯狂挥刀。
银白色刀光一道接一道逆流而上，劈在掌印上。
每劈一刀，掌印就薄一层。
但他的速度不够快，掌印的余势仍然砸在飞舟尾部。
飞舟再次剧烈震动，舟身翻了大半圈。
李金水整个人被甩了出来，连人带舟一起撞进山体中。
岩壁炸开，碎石和尘土漫天飞扬。
“啊啊啊————”
李金水陷进山体深处。
几息之后，李金水从碎石里挣出来，满脸是血，浑身剧痛。
远处的虚空中，其余四道暗红色的光芒正在快速接近。
归墟堂堂主冲在最前面，声音裹着滔天的愤怒从数里外传过来：
“李金水！！你还我归墟堂！！！”
……….
虚空深处，暗红色的光芒与天道盟的灵光相隔数百丈对峙着。
血劫教会这边，五道堂主的暗红光芒并排而立，气息沉厚翻涌。
他们身后是四道更加深沉的暗红光芒——四大护法，每一位都比堂主高出一截。
中护法的位置空着，他伤势太重，已经退出了战场。
天道盟那边，灵光闪烁不定。
瑶光圣地的青色剑光还在，但已经暗淡了许多。
玄黄圣地的高大男子嘴角挂血，肩头的皮肉翻卷着焦黑的裂口，衣袍上全是干涸的血渍。
混元圣地的雷光比之前弱了大半，紫色灵光时明时灭。
昆仑圣地的金色长弓弓弦松弛，持弓的人坐在地上，喘着粗气，枪和盾立在身边，两个人都是浑身浴血。
赵铁山已经站不住了。他的双臂垂在身侧，从肩膀到手指全部碎裂，没有一处好骨头。
苏远山扶着他，自己也好不到哪里去，木杖断成了三截，只剩一截握在手里，胸口那道贯穿伤还在往外渗血。
陆长空的剑断了，剑身只剩下半截，他拄着断剑站在赵铁山另一边，脸色白得吓人，右腿上的伤口深可见骨。
“撑不住。”赵铁山的声音极低，像从喉咙深处刮出来的碎渣，“我得回去。”
苏远山点了点头：“一起走。”
陆长空没有说话，只是把断剑从地上拔起来。
三个人看了虚空对面那些暗红色的光芒一眼，然后同时转身，朝太虚圣地方向掠去。
他们的速度很慢，气息不稳，三个人互相靠着才能飞。
血劫教会那边立刻察觉了，有人发出嘲讽：
“跑得倒挺快！！归真境跑起来也挺快。”
“太虚圣地就这点胆量？！太虚圣地的人跑了三个。”
“哈哈哈，三个废物跑了！”
“跑吧跑吧，省得我们动手。”
但没有人追。
暗红色的光芒没有追。九个人依旧留在原地，与天道盟的灵光隔着虚空相望，对峙。
两侧都在等，等着虚空深处的金色与灰色分出结果。
………
山林中。
李金水从碎石堆里爬出来，一步踏空，又硬生生收住了。
真元一催动，空中就多了一道明显的气息波动——会被锁定。
他不能再飞了，而且飞舟也被砸坏了。
李金水满脸是血，浑身的骨头像散了架。
他挣扎着爬起来，把压在身上的飞舟残骸推开。
飞舟断成两截，尾翼碎成了渣，灵光彻底熄灭了。
李金水抓着飞舟的主体往储物袋里一塞，又储物袋深处摸到一只墨绿色的玉瓶，拔开瓶塞倒出一枚灰白色的丹药。
丹药表面刻着一圈细密的纹路，像缩小的阵法在丸身上流转着。
敛息隐神丹。
这丹药他留了很久，一直没舍得用。
通玄境以上修士的气息会被丹药压制到近乎消失，连归真境的神魂扫过都只能察觉一片模糊的存在。
但效果只持续半个时辰，而且服用后半个时辰内无法动用超过三成的真元，否则药力提前消散。
李金水把丹药塞进嘴里咬碎。
一股冰凉的气息从喉咙灌下去，顺着经脉蔓延到四肢百骸。
李金水的气息猛地收拢了，像一团原本在燃烧的火焰被盖上了一层厚布，真元外泄的气息瞬间被压制到了最低。
他的皮肤表面泛起一层极淡的灰色光泽，整个人的存在感像被抹去了一样。
没有时间等他彻底消化药力，他转身就钻进密林里。
没有时间感受药力的余韵。
李金水转身钻进密林。
脚下的落叶厚实松软，踩上去没有声音。
他在树木之间穿行，侧身挤过两棵紧挨着的树干，跳下一道土坎，沿着溪流的边缘往下游淌。
身后远处，五道暗红色的光芒正在快速逼近。
隔着数十里的虚空，那股碾压天地的气息像五座燃烧的山峰砸在他的后背上，压得他每一次呼吸都带着焦灼。
血魔堂堂主追在最前面，声音隔着数十里传下来：
“李金水——你跑得掉吗？！”
李金水没有回应，压着身体在山林间穿梭。
不敢飞。
一飞真元波动就会暴露位置。
他只能在地面上跑，踩着落叶，扒开灌木，滑下陡坡，踩进溪水里，顺着一道浅溪往下游跑。
溪水没过膝盖，冰凉彻骨，溅起来的泥水裹着碎石打在小腿上。
他跑得踉跄，大腿上的伤口还在渗血，每一步都带着刺痛。
万古长青诀在运转，青色光芒从丹田涌向四肢百骸，左臂断裂的骨骼正在缓慢接续，但速度太慢了，没有时间停下来等它长好。
身后那五道气息越来越近。
李金水踩着溪水跑出山谷，一头扎进前方的密林深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