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过这倒也怪不了他。
这场面任谁看了都只会觉得是吓破了胆。
这在正统门派长大的弟子,打从记事起便听长辈说过这神神鬼鬼的真事,刻在骨子里的敬畏,自然比一般人更知道他们的强大。
而眼下,曾经在道观里日日供奉画像的驱魔大帝,正站在他前头,用刚刚才斩了他亲爹、还带着未散血腥气的青锋剑,稳稳对着他。
加上林厌,便是两位实打实的地府判官级当面。
石少坚脑子一片空白,也拿不准为什么刚才师父敢对林厌出手,但是到了如今这个时候,回想起自己曾经做过的那些事情,一桩桩一件件涌上心头,他当然知道自己完了。
这两位在场,压根不需要逮他个现行,只需要细数他的过错,确认是否伤及无辜,便就可以直接动手了,半分情面都不会讲。
而他石少坚是无辜的么?
这话说了他自己都不相信,连他自己听了都觉得可笑。
举头三尺有神明,这不光天上有,脚下也有,时时刻刻盯着世人的一言一行,往日行事心存侥幸,而现在也算是这躲不过去的报应来了。
没办法反抗,四肢百骸都不听使唤,这身体就替他做了决定,本能地不愿面对,直接逃避了。
可晕倒了,却不代表他就能逃脱地府最终的审判。
林厌神色平静地看了钟馗大神一眼。
两人同为实权在握的判官级,钟馗也有资格直接审判。
但却见钟馗对他轻轻点头,反手挽了一个漂亮的剑花,将青锋剑背于身后,微微垂手搭在虎爷毛茸茸的虎脑袋上,将其安抚。
林厌保持悬身的高度,轻轻飘向前去,来到那石少坚昏厥的前头,冲着石少坚抬手一点。
一股子直冲神魂的刺骨寒意瞬间蔓延,让石少坚一个激灵,又重新惊醒了过来。
判他当然要活生生的判,若是不让他感受彻骨的恐惧,岂不是便宜他了?
“石少坚!你可知罪?”
林厌声音如雷,震得石少坚耳膜嗡嗡作响。
石少坚眼神恍惚,瞳孔涣散,只顾着摇头,口齿不清,本能驱使他自救。
林厌厉声喝道,声震屋瓦:“阴律面前,岂容妖邪狡辩!”
只见他抬手便有一只金光流转的巴掌大圆镜出现,缓缓自行化作正常大小,将石少坚给照在了里头。
往昔石少坚做过的那些不堪入目的事情,在此刻统统于镜中清晰无比地浮现,再透过镜光的反射,折射成像到半空中,让在场的茅山众人们全都看见,以正地府威严。
不过其实林厌此法有些多虑了。
林厌才任『三界伏魔阴阳巡按使』不久,地府阴神听得多,阳间修士未必会知道,但是钟馗大神可就不一样了,那可是如雷贯耳的存在。
这活生生的一尊摆在这里,就是地府公理,虽斩的是他们大师兄,但是铁证如山、合法合规,就算是他们这群嫡传捅到天上去、找来祖师爷,恐怕都是白费工夫,哪能还敢质疑半分呢?
待林厌一一将这【业镜】之中,石少坚所犯之罪孽桩桩件件细数过后,心中顿时有了决断。
他看向石少坚,字字铿锵朗声道:“你不忠师门、不孝天地、不悌同道、不信正法,犯四不之罪;你无礼于三清、无义于众生、无廉于道法、无耻于性命,犯四无之过。”
“《女青天律》言:“道士不守清规,行采补之术者,夺其道籍,死入幽狱!”
“《酆都黑律》言:“凡人擅自出窍,窥人隐私、欲行不轨者,魂锁铁索,受阴火焚心之刑。”
“茅山派门规「八戒」:一戒欺师灭祖,二戒学法欺人,三戒颠倒五伦!”
“你不守清规、擅离肉身、与父狼狈、图谋害命、知法犯法,五罪并罚!罪同恶鬼,恶胜凶煞,当按极刑处置!”
石少坚手脚乱蹬,挣扎着,含糊道:“不,要……要……”
本君管你这个那个的!
林厌冷哼一声。
要要切克闹,还跟本君面前唱上了是吧?
林厌端正身形,神色凛然,直接重判。
“茅山石少坚,五宗重罪,罪无可赦!本君以『三界伏魔阴阳巡按使』之职,判决。”
“剥你茅山道籍,废你所有修为,魂离肉身,永绝仙道;押入铁围山幽闭地狱,受铁索缠身、阴火焚心之刑!”
石少坚浑身打了一个激灵,一下子彻底清醒过来。
林厌乐了,以为这就结束了?
“昼遭铁索锁魂,夜受阴火焚心,幽闭无日,直至阳寿尽!”
“待阳寿尽时,再入无间地狱,受抽肠剜心、碓捣磨研之苦,永世轮回不得,魂飞魄散乃止!”
话音落下,此时便有地府功曹,亲自带着鬼差阴卒出现,将石少坚、石坚之魂捉拿下狱,任其如何哭天抢地狡辩求饶,都浑然当做没有听见,只是恭敬地向林厌与钟馗大神行了一礼后,便消失在这阵阵青烟当中。
钟馗看了看林厌,忍不住咧了咧嘴角。
他自问对待阴邪妖魔已经是出了名的手段凌厉了,不成想林厌比他还要狠辣。
石少坚之罪罚绝无可恕,但法理之内上下亦有活动的空间,也不是不可以酌情轻判的。
但是偏偏让林厌来判,他判了个顶格最重的刑罚,直接进了“铁围山”,虽判入铁围山时间并不算久,但那可是极罪狱啊,怕是还不等走出去,那石少坚就已经神魂浑浊一片,只知道每天喊疼、惨叫了,生不如死。
而这就是『三界伏魔阴阳巡按使』,管你什么茅山年轻翘楚还是大师兄的,给你机会不珍惜,现在求饶已经晚了。
也别说茅山的那些成仙长辈不会因此出面为难,那就是他们想为难林厌也没处说去半分道理。
有本事你去找酆都大帝理论啊,或者顺着关圣帝君去找北帝聊一聊?
小心别让天蓬真君拿着黑律给连带着一起办喽。
判罚结束,阴云散去,天色渐渐恢复正常,林厌随手将业镜收起,转头看向钟馗大神,脸上浮现出一抹轻松的笑意,主动道。
“此前便听范无救说钟馗大神特意四处寻我,这些年没见,大神莫不是想我了?”
如今林厌再与钟馗对话,神态自若,俨然已经从容了许多。
钟馗倒是没觉着不对劲,只是毫不在意地摆摆手,收了青锋剑,同样露出一抹爽朗的笑,与林厌熟络的聊上几句。
而就在一人一神说话之际,门外茅山嫡传众人噤若寒蝉,面面相觑,一时间都不知道是走好、还是要留下来等着的好,大气都不敢喘。
“师父,钟判和巡按使的气场着实吓人呐,刚才判罚的时候,我浑身都动不了,想说话都说不出来啊。”
文叔身边,一个弟子战战兢兢地压到最低的声音,悄悄然的凑到文叔耳边说道。
文叔横眼,没好气地瞪了这弟子一眼。
那眼神好像是在无声地说:废话!为师不也动不了吗?
那一人一神的修为,早已经不是修道者这一称谓能够概括的,石坚父子死的一点都不怨呐。
天理昭昭,正在今日!
文叔心中暗道。
而在义庄之内,站在一旁的九叔重重如释重负地叹出一口气。
刚才【业镜】之内触目惊心的画面,他也瞧见了,本以为是大师兄教的好徒弟,没想到真相竟是如此不堪入目。
九叔斩妖除魔了大半辈子的妖邪之物,情绪调整的倒是很快平复。
听见林厌的唤声,九叔连忙整理好袖袍领口,快步走到了院落中,就站在林厌的身边,冲钟馗大神一丝不苟地行了一茅山礼法。
“见过大神。”
九叔恭敬地说道。
而林厌瞧着此刻九叔那强装镇定、又不愿端着的拧巴模样,心里偷偷暗笑着。
没想到九叔面对地府大神,居然是这般一本正经又紧张兮兮的反应。
林厌清了清嗓子,郑重介绍道:“这位是茅山天师嫡传弟子,当代茅山法师林九,阴德深厚,护佑百姓,以斩妖除魔为己任,眼下已经是地府冥通银号在册承印大班,乃是我在阳间行走时交的好友。”
“这一次百鬼夜行,林道友心存恻隐,主动错抗下纵鬼之责,但还是四处奔走找来了茅山嫡传打算共同收鬼,免得它们危害人间。”
林厌说着的时候,九叔不好意思地看向一边,听着林厌夸自己,那嘴角就怎么都控制不住的扬起,钟馗大帝当面,根本压不住。
九叔心里暗自知道,林厌这是在顺带帮他卖个乖混个脸熟,毕竟若是能在钟馗面前露脸,就算是日后林厌不在地府,他林九遇见事了,也能有个照应找着门路。
入了钟馗大神的眼,像是那四个鬼差阳奉阴违,故意生事、从中牟利的情况以后可就再也不会出现了。
钟馗一听,眸光从九叔身上扫过,罕见认真赞许的点头道:“的确是个人才,我地府就需要这种心性坦荡、公私分明、遇见事情不避责的冥官。”
钟馗正身向九叔道:“若是你日后阳间尘缘了结,本座愿留你在地府供职,入赏善罚恶之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