吉普车刚转过路口,李曼心里的疑问就按捺不住了:“干嘛这么急着把我拽出来?不是说好了钓鱼的吗?”
韩学涛单手把着方向盘,目光平视前方,车速不急不缓。后视镜里,市政府家属院那扇大铁门正一寸寸往后退,门口停着的几辆警车和那辆桑塔纳,影子一点点模糊下去。
“鱼,已经钓着了。”他说。
李曼猛地扭过身子,透过后窗使劲往后张望了两眼,又转回来:“哪儿呢?我怎么没看见?”
韩学涛没接话。他把车一直往前开,沿着宁海大道走了一公里光景,拐进一条支路,又绕了个圈子,直到后视镜里彻底干净了,才在路边一家饭店门前的停车位里停下来。
他熄了火,松开安全带,转过身,正对着李曼。
“你跟我说过,罗点点认识的那个叫吴翔的小白脸,以前找过你?”
李曼一愣,眨了眨眼,明显没料到话题会拐到这个方向,“对,就……就一次。怎么了?你怎么突然提起那个人渣了?”
“如果我说,”韩学涛一字一顿,“那小子的目标根本就不是罗点点,而是你,你信吗?”
“啊?”李曼瞪大眼睛,“我?怎么可能?我根本就不认识他。”
“可你认识罗点点啊,”韩学涛说,“你们不是好闺蜜吗?”
李曼急道:“可是他利用罗点点……”
韩学涛冷笑着打断:“没错,他拿罗点点当跳板,跳的就是你。再往根上说,是你爸。”
李曼瞳孔猛地一缩:“什么?”
韩学涛把车窗摁下一道缝,点了根烟,面无表情地吸了一口:“政法委书记的女儿跟毒品搅在一起,这事儿一旦捅出去,省纪委就有理由查他,谁来了也兜不住。就算你爸干干净净,光“女儿涉毒”这四个字,就够他喝一壶的了。”
李曼的声音一下子绷紧了:“我……我没有啊。”
“当然没有。但你能说了算吗?”韩学涛直视着她,“你想过没有,要是罗点点身上藏着货,跟你待在一块儿的时候被人当场按住呢?你能撇清吗?就算你想撇,有人会让你撇吗?到那时候,脏水一盆一盆往你身上泼。我再说一遍,人家冲的根本不是你,是你爸。”
李曼张着嘴,半晌合不拢。
韩学涛哼了一声:“罗点点给你打过几次电话,这个我不清楚,但光你跟我念叨的就有两回。一回是她说要借钱隆胸,现在咱们都明白了,她那隆胸手术,根本就是有人借着这由头往她身体里塞毒品。还有一回,她拉你去旅游,还好你当时没答应。我敢说,那次你要真跟着去了,八成是回不来的,那条线路十有八九是用来运货的。”
他顿了顿,抬手弹了弹烟灰:“当然,这事儿也不能全怪罗点点。她也是被人当枪使,自己什么都不知道,就那么信了那小白脸的甜言蜜语。但那份凶险是真真切切摆在眼前的。还有一次,吴翔开车都到学校门口了,叫你去做兼职。他那回打的是什么算盘,咱们不清楚,可绝对没安好心。你看,这张网,其实早就一点一点撒下来了。”
车厢里。
李曼坐在副驾上,两手揪着衣角,觉得气都快喘不匀了。
好半天,她才挤出一句:“你……你怎么知道的?”
“因为我刚才亲眼看见那条鱼了。”韩学涛朝后面努了努嘴,“停在你们家属区门口那辆桑塔纳,是市局缉毒支队的车。而且这车,我们不是头一回碰上了。”
他收回目光,盯着李曼:“你猜头一回在哪儿?”
李曼摇了摇头。
“美茵整形医院门口,罗点点做手术那家。车就停在外头,医院里面手术做得正大光明,缉毒的车就在门口停着,都不管。”韩学涛冷笑一声。
“为什么?因为人家的目标压根儿就不是罗点点,也不是那家医院。人家盯的是陪着罗点点来做手术的你。等罗点点手术一完,你俩一块儿出来,他们随时都能动手。”
这句话像一盆冰水,兜头浇下来。
李曼之前觉得罗点点摊上的事已经够吓人了,心里还嘀咕过——这世上怎么有这么坏的人?罗点点不过是想谈个恋爱,就被人利用成这样。可她做梦也没想到,底下的真相比面上那一层还要瘆人。
她胳膊上的汗毛都竖起来了。
“韩学涛,这些是你自己琢磨的,还是……”
“要想验证很容易,”韩学涛说,“就看抓你妈妈的是不是缉毒那帮人就行了。”
李曼的身体猛地一颤。
“你当然不会碰毒品。那我问你,你觉得你妈妈可能跟毒品有关系吗?”韩学涛问。
“当然不会。”李曼脱口而出。
“所以,如果你妈妈真的是被缉毒那帮人抓了,那意味着什么,就不用我多说了吧。”韩学涛的目光定定地落在她脸上。
李曼没再开口。她只觉得心口一阵发紧,恐惧像冻成了冰,从胸口一直往下坠,沉到胃里,再沉到脚底。一股寒气从后脊梁蹿上来,紧接着,又有一团火从胸口往上顶——是愤怒。又冷又烫绞在一起,让她整个人止不住地发颤。指甲掐进掌心里,嘴唇抿成了一条白线。
韩学涛刚要再说什么,余光忽然扫到车外有个人影正往这边走。
他话头一收,目光微微一凝。那人已经走到驾驶座旁边,弯下腰,手指在玻璃上叩了两下。
笃笃笃。
韩学涛反应极快——他一伸手,把副驾上的李曼一把揽过来,手掌按在她背上,让她靠在自己肩侧,另一只手摁下了车窗。
车窗缓缓落下,外面的声音透进来。
“先生!先生!”
是个穿着饭店制服的小伙子,戴着红色迎宾帽,手里拿着预约簿,脸上堆着笑:“不好意思啊先生,这个车位今天中午有人订了,我们这儿有办酒席的,车位都排好了。您看方便挪一下吗?”
韩学涛搂着李曼没动,脸上淡淡的:“行,知道了。”
小伙子道了声谢,转身走了。
密闭的车厢里静了两秒。李曼从他肩膀上抬起头,脸上的怒意还没来得及褪干净,又覆上一层说不清道不明的错愕。
两个人同时扭过头,看向饭店门口那块招牌——“中山饭店”四个字,端端正正地立在那里。
今天中午,中山饭店有场酒席。
而今天,是李曼二十岁的生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