银梁其实也没怎么看报,机要秘书每天把各省的报纸整理好送过来,大部分时间他只看标题和摘要。
但最近冀省的动作确实大,他听机要秘书提过几回,就去翻了一下。
他抱了一叠报纸过来,翻开最上面那份,指了指头版:
“最近半个月,冀省非常积极。他们树立了一个典型,一个公社大队长组织三个公社兴修水利,抗旱自救,口号是——高举红旗,改天换地,人定胜天。“
“哦?“上位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敏锐地捕捉到了四个字——人定胜天。他伸手接过报纸,在石凳上坐下,把报纸摊开,从头版标题往下看。
文章写得朴素,没有太多华丽的辞藻,但内容扎实。
他看了一段,点了点头,又往下看,目光落在那张照片上。
照片里几个人站在槐树底下,中间那个人正在说话,侧着脸,袖子挽着,手上夹着烟。
他的目光在那个人的脸上停住了。
他又看了看旁边那首词,从头到尾默念了一遍,念到“任骄阳灼背,餐风宿野“的时候,手指在报纸上点了一下,然后抬起头,眉头皱起来,转向银梁。
“唔?这个——这不是石景山的刘国清吗?“
银梁凑过来看了一眼,愣了一下。
他也认出来了,虽然照片上的刘国清比平时黑了瘦了,但那张脸的轮廓、站姿、说话时的表情,不会认错。
“怪了,他不是在石景山和一机部工作,怎么跑去冀省农村了?“上位的眉头越皱越紧。
银梁想了想,往前迈了半步,声音压低了:“我听说,年初的时候一机部跟苏联专家那边发生了冲突,刘国清同志跟一位专家在会议上产生了矛盾,后来那位专家跑到大使馆反映了情况,一机部就暂停了他的职务。具体怎么处理,没有下文。“
上位没说话,把报纸放下,站起来,在院子里走了几步。
他背着手,步子不快不慢,皮鞋踩在青石板地上,咔咔咔咔。
走了几个来回,他停下来,转过身看着银梁:“胡闹!是谁让刘麻袋去当大队长滴??“
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带着火气:“一个石景山的书记,一机部的部长助理,在冀省农村当大队长?你去把冶金部的王部长和一机部的赵部长给我叫过来!“
银梁应了一声,转身快步走了。
上位站在石桌旁边,低头又看了一眼那张报纸。
照片上,刘国清站在槐树底下,手里夹着烟,正在说话,脸上的表情认真得很,好像在讲一件很重要的事。
他在那儿站了一会儿,把那首词又看了一遍,最后目光落在最后那两句上——“山河振,记愚公壮志,功载今朝。“
他把报纸折好,放在石桌上,背着手走到院子中间,站定,仰头看了看天。
院子里安静下来,只有风吹过槐树叶子的声响,哗啦啦的,像有人在翻书。
他微微摇头,随后哈哈一笑,
“人定胜天,人定胜天,群众的眼睛是血量滴嘛,好一个愚公移山,又是你这个海子!”
笑着笑着,他又变成了苦笑,他不明白,这么好滴干部,踏踏实实滴干了利国利民滴好事,怎么就有人看不惯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