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四日,首都机场T3航站楼。
叶晞推着行李箱走到安检口前,回头看了一眼站在隔离带外的林阙。
“回去好好写你的作业。”
“回去好好练你的琴。”
叶老站在叶晞身后两步远的地方,手里拿着登机牌。
他没有催促孙女,只是安静地看着两个年轻人用眼神完成了一段不算短的告别。
叶晞转身进了安检通道。
叶老走上前,在林阙肩膀上拍了一下。
力道比上次更重。
老人什么都没说,只是看着林阙点了点头,然后转身,脊背挺直地跟上了孙女的步伐。
林阙站在原地,目送那两个身影消失在闸机后面。
肩膀上还留着老人手掌的余温。
那一拍落在肩膀上,像一枚图章,盖得很深。
十月五日。
林阙在京城的隐秘工作室里待了一整天。
《平凡的世界·第二部》最后三章的修订稿发给了王德安。
《鬼吹灯》第一部分《精绝古城》前二十章也发给了红狐。
两封邮件,两个收件人,两条平行线。
五天后,它们会在同一个日期交汇
——《平凡的世界·第二部》实体书全国铺货的那天,“造梦师“的《鬼吹灯》同步开更。
林阙关掉屏幕,靠进椅背里。
他闭上眼,嘴角牵了一下。
这大概是全世界最安静的左右互搏。
十月六日。
清晨七点十五分。
集训营宿舍楼下,秋风带着干燥的凉意穿过银杏树。
几片刚开始泛黄的叶子落在台阶上,被来往的脚步踩出细碎的声响。
林阙走下楼,许长歌已经等在银杏树下了。
深蓝色短款风衣,站姿笔直,但眼下挂着一圈淡青。
“早。”
“早。”
林阙扫了一眼他的眼圈。“熬夜了。”
许长歌没否认。
林阙正要说话,身后传来一阵凌乱的脚步声。
陈嘉豪从楼道里冲出来,单肩包被他攥到手里,没来得及背上,
另一只手攥着一瓶没拧开的矿泉水,头发像鸟窝一样支棱着。
“等等我!”
他跑到两人跟前,弯腰撑着膝盖喘了两口气,然后仰头看着许长歌。
“歌哥,你昨晚是不是也没睡好?”
林阙转头看向陈嘉豪,目光在他和许长歌之间扫了一个来回。
陈嘉豪摸了摸后脑勺,嘿嘿一笑。
“阙爷你不在这几天,我闲着就去各寝室串门。
歌哥话虽然不多,但聊起来挺投缘。“”
许长歌微笑看了他一眼。
“你呢,完成了?”
“别提了。最后三百字是闭着眼敲的。”
陈嘉豪灌了一口矿泉水,然后压低声音凑向许长歌。
“歌哥你昨晚推了几稿?”
许长歌沉默了一拍。
“四稿。”
陈嘉豪的瓶盖差点拧飞。
林阙没有说话,但很清楚,四稿意味着前三稿全推翻了。
推翻一次是对结构不满意,推翻三次,是在跟自己较劲。
三个人并肩穿过银杏道,踏入教室。
门刚一推开,陈嘉豪的话头戛然而止。
教室里已经到了大半的人。
丹伊坐在靠窗的位置,袁宁宁和唐荷隔了一个座位,几个外省来的学员散布在中间的区域。
但所有人的视线都没有落在彼此身上。
它们全部集中在课桌上。
前三排的每张课桌上,都摆着一块黑色的薄板。
金属质感,边缘圆润,大小和常见的平板电脑差不多。
但表面没有任何品牌标识,屏幕关着,反射出一层极暗的蓝灰色光泽。
底座连着一根极细的线缆,沿着桌腿延伸到地板下面,像某种实验室里才有的设备。
陈嘉豪的眼睛瞬间瞪圆了。
“这什么玩意儿?”
他快步走到自己的座位前,伸手想碰那块黑色薄板。
指尖刚触到边缘,旁边的袁宁宁立刻拦住了他。
“别乱碰!这东西看着不像普通东西。”
陈嘉豪的手悬在半空,委屈地缩了回来。
“我还没碰着呢……”
林阙在自己的位置坐下。
他没有伸手碰桌上的设备,目光顺着线缆的走向扫了一圈。
所有的线缆汇聚到教室左前方地板上的金属接口,从那里钻入墙体。
专线供电,独立数据通道。
许长歌在旁边落座,眉头微拧。
陈嘉豪挤到林阙另一边,刚想开口问,被林阙一个摇头堵了回去。
教室坐满的同时,有人扭头望了一眼后排。
“后排怎么空了?”
好几个学员同时转头。
后面三排空荡荡的,平时坐着的旁听老师和助教一个都没在。
隔壁单向玻璃后的观察室漆黑一片,灯都没开。
议论声骤然变大。
林阙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桌面下轻轻叩了两下。
七点四十分整。
教室前门被一把推开。
声响很大,像是推门的人根本不在乎教室里是否有人在说话。
所有的议论声在半秒内蒸发。
一个人大步流星地走上了讲台。
胡子拉碴,头发往后胡乱拢了一把,灰白相间的碎发根本没打理过。
上身套着一件洗到褪色的深灰色夹克,右边口袋鼓着,不知道塞了什么东西。
裤管宽大,脚上踩着一双黑色的旧运动鞋,鞋带系得松松垮垮。
整个人像是从某个凌晨三点还在运转的研究所里被硬拖出来的。
但他往讲台上一站,教室里三十个天才学员的脊背,齐刷刷地绷直了。
那股压迫感跟外表完全不搭。
跟柳作卿的书卷气威严隔着层次,跟苏慕白的温润锋利走的也是两条路,连许正青的老派厚重都沾不上边。
这是一种更原始的东西。
像是这个人身上压着某种极其沉重的、远超今天这间教室的分量,从骨架里往外渗。
林阙的视线落在老头脸上,停住了。
他见过这张脸。
开营第一天,礼堂最后一排角落。
这个老头抱着胳膊缩在那儿,像个搞错了教室的大爷。
但散场时戴盛宗路过他面前,步子顿了一下,上身往前倾了几度。
那几度的弧度,林阙当时没想明白。
现在明白了。
老头的目光从左到右扫了一遍教室,速度很慢,像是在清点人数。
扫到后排空荡荡的座位时,他的嘴角往上撇了一下。
“我这人有个习惯。”
他开口了,嗓音粗粝,中气很足。
“最烦被人隔着玻璃看,像耍猴。”
教室里始终保持着寂静。
“所以今天这堂课,只有我跟你们。”
他的手往身后隔壁房间的方向随意一摆。
老头转过身,拿起讲台上的白色粉笔。
粉笔在黑板上干脆利落地划了一下。
一个“崔”字。
笔画很少,但力道很重,粉笔灰簌簌地往下掉。
“我姓崔。”
他把粉笔扔回粉笔盒,拍了拍手上的粉末,转身面对所有人。
“你们叫我崔老也行,老崔也行,退休老头也行。但别叫教授,我不是。”
他的视线扫过前三排桌上的黑色设备。
“看见桌上那些东西了吧。”
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地落下去。
崔老从夹克口袋里摸出一副黑框眼镜。
镜框看着很普通,和街边眼镜店五十块钱一副的款式没什么两样。
但镜腿内侧有一条极细的银色线路,顺着弧度延伸到耳后。
他把眼镜架上鼻梁,用拇指按了一下左侧镜腿的某个位置。
“你们的课程主题是接地气的科幻。”
他抬了抬下巴。
“既然是科幻课,总得来点儿有意思的东西。”
他朝桌上的设备扬了扬下巴。
“这是第三代脑机交互系统,昨天晚上我刚从院里搬出来的。”
陈嘉豪的声音脱口而出,压都压不住。
“第三代?这东西不是还卡在院里的保密评审阶段吗?”
旁边的袁宁宁被他突然拔高的音量吓了一跳。
陈嘉豪家族做科技投资,全国顶尖的实验室他跟着父亲参观过不止一次。
第一代脑机系统他见过实物,第二代他只在内部简报里读过参数。
第三代?
这东西连他父亲的投资圈子里都只是传闻。
许长歌的坐姿没变,但他放在膝盖上的右手五指收紧了。
以许家的人脉和资源,他对高精尖科技并不陌生。
可第三代脑机系统这几个字砸下来,他一时间也没能完全消化。
丹伊坐在窗边,灰蓝色的眼睛盯着桌上的设备,瞳仁里映着金属表面冷硬的光泽。
他的喉结动了一下,没出声。
林阙坐在座位上,面色平静。
但他的心里很不平静。
一年前他醒在这个世界的第一天,
吴迪手机上弹出的新闻推送里就写着“脑机接口技术取得突破性进展”。
那是他第一次意识到,这里的科技走得比他所有的记忆都要远。
如今,那条新闻里的技术已经迭代到了第三代,就摆在他面前。
崔老推了推鼻梁上的黑框眼镜,看着一屋子震惊的面孔,表情平淡。
“有什么大惊小怪的。”
“能拿给你们看的,自然不是什么绝密了。”
他拿指头敲了两下讲台。
教室里好不容易冒出来的嗡嗡声又被压了回去。
“这副眼镜内置了微型光学传感器和视线追踪模组。
简单来说,我读你们作业的时候,我的眼睛看到哪一行、在哪个词上停了多久、读到什么地方回头重读了、读到什么地方加速扫过了
——所有的阅读轨迹,会通过这套系统实时同步到你们面前的屏幕上。”
他停了一拍,语速慢了下来,每个字砸得很实。
“也就是说,你们写的每一个字,我的眼睛是怎么对待它的,你们自己看。”
“文字骗得了嘴巴,骗不了眼球。
你的设定经不经得起推敲,你的场景能不能留住视线,你的人物值不值得多看一眼,全部会在屏幕上原形毕露。”
教室里的温度仿佛又降了两度。
陈嘉豪慢慢坐回了椅子上,想起自己那篇硬着头皮赶出来的科幻作业,后颈一阵一阵发凉。
许长歌的眼睫微微颤了一下。
推翻重写了四次的稿子,此刻在他心里的底气也动摇了几分。
前三排的学员各有各的紧绷。
有人攥紧了拳头,有人把目光在设备和崔老之间反复丈量。
窗边的丹伊搓拇指的频率快了一倍。
只有林阙,安静地坐在那里,看着崔老按下镜腿开关的那只手。
下一秒。
前三排所有的黑色薄板同时亮了。
幽蓝色的光从屏幕表面弥漫开来,映在每一个学员的脸上。
那种光不刺眼,却有一种极强的存在感,像是从很深的地方透上来的冷光。
三十张脸被这层蓝光照得棱角分明,表情各异。有人张着嘴,有人屏住呼吸,有人攥紧了拳头。
崔老站在讲台上,镜片后面的眼睛平静地扫过这些年轻的面孔。
他伸手在讲台上的主控终端点了一下。
“接下来,第一份。”
“许长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