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声音都变了。
不是害怕，那种情绪比害怕更复杂，是措手不及，是棋盘上的棋子忽然被人掀翻了棋盘、他连捡都来不及捡的慌乱。
他的手指在桌面上急促地敲了两下，然后猛地站起来，椅子往后一滑，撞在墙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响。
“立刻腾出月牙湖东边那片地。把能看的地方都收拾干净，不能看的全挡上。施工材料堆整齐，垃圾清走，路面冲干净。”
他一边说一边往外走，皮鞋踩在地面上，声音又急又重。
……
高小凤在应了一生，紧跟身后。
赵瑞龙走出山水庄园，阳光刺得他眯了一下眼睛。
他站在庄园湖水边，看着那片波光粼粼的湖水，心里那座山越来越重。
……
钟正国来视察，不是来旅游的，是来看他赵瑞龙有没有把项目干好，是来看他赵瑞龙有没有把陈今朝那边应付过去。
他必须让钟正国满意，也必须让陈今朝挑不出毛病。
他深吸一口气，拉开车门，坐进去。
高小凤已经坐在副驾驶上了，手里拿着平板，正在调工程进度表。
……
“走。”
引擎发动，车子驶出，朝吕州市区开去。窗
……
……
钟正国的专车驶入月牙湖地界的时候，吕州市的各级中层干部已经站成一排了。
他们是从各自的办公室被紧急叫来的，有的穿着深色夹克，有的穿着白衬衫，有的领带还没来得及系好。
没有人知道钟正国为什么忽然要来，也没有人知道陈今朝为什么也跟着来。
他们只知道，省里两个一把手同时出现在吕州，这不是小事，谁都不敢不来。
……
王家栋拉开车门，钟正国走下来。
深藏青色的中山装，风纪扣扣得严严整整，头发花白，梳得一丝不苟。
他的目光从那些吕州干部脸上扫过，不重，可那目光所到之处，像一把无形的刀，
把那些此起彼伏的窃窃私语齐刷刷地斩断。
……
“钟书记好！”
“钟书记辛苦了。”
声音此起彼伏，恭敬，热情，带着一种恰到好处的殷勤。
钟正国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他没有看那些人，目光越过他们的头顶，落在那片波光粼粼的月牙湖上。
……
另一侧车门打开，陈今朝走下来。
深灰色的夹克，没有系扣子，露出里面雪白的衬衫。
他的目光扫过那些吕州干部，那些人刚才还在喊“钟书记好”，此刻目光齐刷刷地转了过来，有敬畏。
这是省里的两个一把手，一个管事的，一个管人的。
……
副市长快步上前，笑容堆在脸上，殷勤到了极点。
“钟书记，陈省长，欢迎欢迎！您二位能来吕州指导工作，是我们吕州的荣幸！”
钟正国看了他一眼。
“易学习呢？”
……
副市长的笑容僵了一瞬，那僵很短，短到站在旁边的人几乎察觉不到，可钟正国看见了。
“易书记正在忙着吕州的城市规划，今天应该要很忙。”
副市长声音有些发干。
……
钟正国点了点头，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不是笑，是那种“果然如此”的了然。
“忙吧，忙点也好。
能为吕州干实事，为汉东贡献一份力，来不来也不紧要了。”
他顿了顿，声音更轻了一些，
“赵瑞龙到了吗？”
……
副市长连忙点头，侧过身，伸出手，做出一个“请”的姿势。
“到了到了，在里面等您。我来带路。”
……
一行人朝月牙湖走去。走了不到一半，赵瑞龙的身影就从远处出现了。
不是走，是小跑。
他穿着一件深色的夹克，白衬衫，领口敞着，没有系领带。
皮鞋踩在石板路上，嗒嗒嗒地响，急促，慌乱，像有人在后面追他。
……
“钟书记！真没想到您能亲自来指导工作！”
他的声音又急又热，像烧开的水，每一个字都往外冒着热气。
他跑到钟正国面前，微微喘着气，伸出手，那姿态倒是客气。
钟正国握了握，松开。
……
赵瑞龙转过头看着陈今朝，那目光在陈今朝脸上停了不到一秒。
那一眼很短，短到旁边的人根本察觉不到，可陈今朝看见了。
那目光里有恨，有怒，还有一种压都压不住的、像岩浆一样滚烫的东西。
赵立冬的事，陈今朝带的队，开的枪。
赵立冬死了，他哥赵瑞龙还活着，可他活着比死了还难受。
他不能报仇，不敢报仇，甚至不能在脸上露出任何报仇的念头。
他只能笑，笑着握住陈今朝的手，笑着喊一声“陈省长”。
那笑容比哭还难看。
……
“陈省长，您也来了。”
……
陈今朝点了点头，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深水。
“来看看。”
那两个字的语气平淡，可赵瑞龙听出了那平淡底下的东西，不是关心，是审视，是那种猎人看着猎物时才会有的、冷静的、不带任何感情的审视。
他松开陈今朝的手，转过身，侧身引路。
……
“钟书记，这边请。我先带您看看月牙湖周边的千亩地。”
钟正国和赵瑞龙并肩走在最前面，高小凤跟在赵瑞龙身侧，
手里拿着平板，不时在屏幕上点一下，调出规划图、施工图、效果图。
她的声音不高，可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
带着一种职业女性特有的、干练的、不拖泥带水的利落。
……
“月牙湖的水质很好，我们第一批项目工程特意避开了湖区，没有造成任何污染。
同时和吕州水务局合作，共同治理和维护月牙湖的水质。”
……
她指着远处那片波光粼粼的湖面，
“湖水里的生态也很好，我们做过检测，各项指标都达标。”
……
陈今朝走在后面。
他没有看赵瑞龙，也没有看高小凤，目光落在那片湖面上，落在那些正在施工的工地上，落在那些被围挡遮住的、看不真切的地方。
他在看什么，没有人知道，也不需要知道。
高小凤继续介绍，声音更热切了几分。
“美食城的第一道街已经有商户入驻了。以后全面运营，能提高就业，提高税收。环保手续都达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