卫生队走廊里。
周海波坐在抢救室门口的长椅上，两腿分开，双手撑着膝盖，脑袋耷拉着，整个人活像一尊被抽了筋的雕塑。
他嘴里念念有词，声音小得跟蚊子叫似的。
但坐在旁边的刘洋还是听清了几个关键词。
“观音菩萨……玉皇大帝……太奶……不管哪路神仙……”
刘洋嘴角抽了抽，小声提醒道：“周班长，你刚才把太奶也念进去了。”
“闭嘴！”周海波猛地抬头，眼眶泛红，“太奶怎么了？太奶也是神仙！老吴两次跑晕都是太奶送回来的！太奶管用！”
说完又低下头，继续念叨：“太奶您大人有大量，您别跟我们一般见识……我那帮小崽子不懂事，不是故意要学您曾孙跑晕的……”
陈志远站在抢救室门口，背着手，腰板挺得笔直，脸上维持着一个连长应有的镇定。
但如果仔细看，就会发现他的手指在背后绞成了麻花。
他的嘴唇抿成一条直线，双目充满血丝，死死盯着抢救室门上方那盏亮着的红灯。
“老陈。”
吴汉峰从长椅上探过身子，小心翼翼地递上一瓶矿泉水，“你喝口水，别站着了，坐下歇会儿。你这脸色比里面躺着那几位还难看。”
“滚。”
吴汉峰被噎得缩回手，把矿泉水往自己嘴里灌了一口，又小心翼翼地说道：
“其实你们不用这么紧张。我上次晕了两回不也好好地醒过来了吗？”
“张医生说了，疲劳性昏厥就是身体的一种自我保护机制，大脑短暂缺氧，补点葡萄糖，睡一觉就缓过来了。”
“赵一航他们三个底子都比我好，我的体质以前有多拉胯你们又不是不知道，我都能没事，他们肯定更没事——”
话没说完，陈志远猛地转过身，一把揪住他作训服的领子。
“你他妈还敢说！”
陈志远的唾沫星子扑了吴汉峰一脸，“你没事？你没事是因为你命硬！你命硬不代表他们命硬！”
“你知道什么叫“万一”吗？万一里面哪个出了事，万一哪个醒不过来，万一哪个摔破了脑袋颅内出血，老子怎么办？海波怎么办？他们的爹妈怎么办？！”
吴汉峰被他揪得脖子一缩，矿泉水瓶差点脱手。
“我、我就是想安慰一下你们——”
“安慰？”周海波从长椅上蹦起来。
“你用你太奶的汤安慰我们？还记不记得刚才在车厢里孙大伟跟我说什么？他说“谁跑晕了谁是英雄，谁跑不晕谁是孬种”！”
“这话铁定就是你教的？英雄和孬种的标准是你定的？！对不对？”
“不是不是！这话绝对不是我说的！”吴汉峰双手举过头顶做出投降姿势，“我也不知道他们在背后搞什么民主表决！”
“我当时在卫生队躺着呢！屁股上还扎着猪用针头呢！我连手机都被没收了我怎么遥控指挥？”
“你那套歪理发散出去，还用得着手机？”
“钱坤那小子上周还跟我说他最怕的就是单杠，昨天被你吊了两小时之后，今天居然跟着赵一航第一个冲出去！”
“他以前可是五公里永远倒数的水平！跑个八百米就喘得跟要了他半条命似的！”
“今天直接冲到人堆最前面去了！还他妈一路冲进了猪圈！头往猪圈里扎啊！”
“要不是你在背后煽风点火，他敢这么拼命吗？”
“从怕单杠到不怕死，这中间只隔了一个你！”
“你知道猪圈里那头大黑猪什么感受吗？人家好好地在打盹，忽然天上掉下来一个人，脸朝下栽在干草堆里，浑身馊汗味混着猪粪味，把猪吓得差点早产！”
吴汉峰张了张嘴，想反驳，但发现自己竟然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他转头环顾四周，试图在走廊里找到一丝支援。
走廊里确实有人，还不少。
值班的护理兵小周正站在护士站后面，手里拿着一个病历本假装在翻，但眼睛明显没往纸上瞧。
药房的窗口后面探出两个脑袋，是卫生队的两个药剂兵，一男一女，正朝这边张望，脸上的表情跟看春晚小品似的。
走廊另一头还有三个护理兵推着药车经过，推得奇慢无比，三颗脑袋齐刷刷地转向这边，药车差点撞上墙角的花盆。
还有一个穿病号服的兵，胳膊上打着石膏，正靠在病房门口，伸着脖子往这边看。
旁边还站着他来探病的战友，两个人手里的苹果都忘了吃，就这么举在半空中。
吴汉峰看着这群光明正大看热闹的围观群众，嘴唇哆嗦了一下，压低声音对陈志远说道：“老陈，注意一下形象。你是连长，外面这么多人看着呢。”
“形象？”陈志远环顾四周。
那些探出来的脑袋齐刷刷地缩回窗后，动作高度一致，堪比阅兵场上的转头动作。
值班的小周把病历本举得更高了，直接遮住了整张脸。
陈志远收回目光，盯着吴汉峰，眼神发冷：“我现在还有形象吗？我连里的兵，一个班10个，躺了三个，垮了六个，全都在卫生队里挂着吊瓶。”
“另外一个，也就是你这个混蛋，这几天也都躺在这里！”
“你知道二连连长刚才路过的时候怎么跟我说的吗？他说“老陈，你们连那个跑晕训练法，能不能把教案发我一份”。这是关心吗？这是拿我开涮呢！”
吴汉峰缩了缩脖子，不敢接话。
陈志远：“吴汉峰啊吴汉峰，四次入伍前前后后在部队待了六年，带过的兵没有一百也有八十，你就从来没有在带兵的过程中学到点什么正向的东西吗？”
“你教兵从来都是不走寻常路是吗？”
“教队列教出叠被子比赛把连长的被子叠成钢板，教五公里教出跑道边上蹲一排蘑菇，教单杠教出用背包绳绑手腕，现在教突破极限你给我教出一整个班集体去找太奶喝汤。”
吴汉峰弱弱回道：“那是……因材施教。”
陈志远和周海波同时深吸一口气，仿佛下一秒就要同时上手掐死他。
就在这时，两道慌慌张张的人影出现在走廊尽头。
然后像疯了的样子，朝着这边狂奔而来。
“陈志远！”
“你他娘的干的好事！”
李翠翠人没到，咆哮声已经如约而至。
吓得陈志远脸色一边。
“我草！”
“团长来了！”
“政委也来了！”
“他们都知道了！”
“这回完蛋了完蛋了！”
而一边的吴汉峰看到两人，也是吓得浑身一哆嗦，下意识的要往旁边的逃生通道冲去。
却是被周海波一把抓了回来。
“你还想跑！事是你惹出来的！还想让我和老陈给你背黑锅啊！”
吴汉峰满脸哀求道：“老周，你快放了我吧！”
“那是老连长啊！你又不是不知道那老东西有多可怕！”
“要是让他知道几个新兵是学我跑晕的，我皮都要被他剥掉一层！”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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