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志远追的那个新兵叫王勇，是一班引体向上成绩第二好的那个，平时沉默寡言，训练踏实肯干，从没惹过任何麻烦。
但此刻这个老实人正以一种极其倔强的姿态在团主干道上狂奔，两条腿倒腾得跟蹬自行车似的，脸上的表情痛苦又坚定。
陈志远一把揪住他的后领，像老鹰抓小鸡一样把他拽停在路边。
“王勇！你给我站住！听见没有！这是命令！”
王勇被他拽得一个趔趄，但还是在挣扎着想往前跑：“连长你放开我！我马上就要跑晕了！我感觉到了！就差一点点！你再让我跑一小段就行！”
“跑晕个头！”陈志远把他按在路边的梧桐树上，一只手撑着树干，呼呼直喘。
“你知不知道跑晕多危险？你们峰哥是运气好才没出事！你跟着学什么学！你体能底子本来就比他好，你正常练一样能突破！”
“可是连长——”王勇红着眼眶，哭着喊道，“我、我想进步......峰哥二十四岁了还能突破，他说想突破就得拼命，不拼命怎么突破......我也想拼命......”
陈志远看着他红了的眼眶，原本已经举起的手慢慢放了下来。
他拍了拍王勇的肩膀，“想进步是好事。但不是这么个拼法。你们峰哥那个方法不适合你们。”
“他走了六年的弯路，才摸索出来这条道，你们才走几天？你们跟着他走，走到最后不是突破，是进卫生队躺板板。”
王勇低下头，嘴唇抖了几下，终于松开了攥紧的拳头：“那峰哥为什么能跑晕了还能突破？”
就在这时，陈志远的手机适时地响了起来。
陈志远把王勇交给赶过来的刘洋看管，掏出手机一看，是汽车连的电话。
“车到了。”他一把已经停下来泄气，已经站都站不稳，脸色惨白，嘴唇发青的王勇给扛了起来，“走！去停车场看看车上装了几个。”
…………
此时，另外一个方向。
赵一航跑在最前面。
准确地说，是逃在最前面。
他两条腿倒腾得跟装了马达似的，作训服后背洇出一大片深色的汗渍。
作训帽不知道什么时候跑掉了，露出剃得青茬茬的脑瓜皮。
他的步频极快，呼吸又急又乱，但脸上挂着一种近乎悲壮的决绝。
仿佛自己不是在新兵连的操场上跑步，而是在诺曼底的滩头上冲锋。
“冲啊——！”赵一航一边跑一边在嘴里发出含含糊糊的低吼，“为了突破！为了不给一班丢脸！为了峰哥的荣誉！”
他身后五十多米开外，刘洋正以一种极其狼狈的姿势紧追不舍。
刘洋的帽子也跑掉了，腰带扣不知道什么时候松了，作训服下摆从裤腰里扯出来一截，整个人造型活像一个刚从战场上溃逃下来的散兵游勇。
他一边追一边冲前面的赵一航喊，嗓子都喊沙哑了：
“赵一航！你给我站住！你现在停下来，我当什么都没看见！你要是再跑，今天晚上全班加练单杠！吊两个小时！不，吊三个小时！”
赵一航头也不回，声音带着一种视死如归的豪迈：“刘班长！你别追了！今天我要是不把自己跑晕，我对不起峰哥！对不起一班！对不起我这双腿！”
刘洋气得差点被自己绊倒，脚下一个趔趄，一只手撑在地上才稳住身体，
他咬着牙又加快了速度，一边追一边换了个策略：“赵一航！你爸知道你在这儿跑晕，他得多心疼！你想想你爸！”
赵一航的脚步顿了一下。
刘洋心中一喜——有戏！
然而下一秒，赵一航的声音又飘了回来，“我爸说了！当兵就得拼命！他当年在边境作战的时候，连续跑了三天三夜都没趴下！我这个当儿子的，跑个五公里就趴下了，回去怎么见他老人家！”
刘洋：“......你爸那是打仗！你这是训练！能一样吗！”
“本质是一样的！都是在挑战极限！”赵一航吼道，“峰哥说了，想要突破就得拼命！不拼命怎么突破！”
又是峰哥。
刘洋觉得“峰哥”这两个字现在对他的杀伤力，已经超过了陈志远的怒吼和周海波的臭骂，直追纠察队的白头盔和林晓的注射器。
他深吸一口气，正准备再次提速，忽然发现前面的赵一航脚步开始晃了。
他的左腿绊了一下右脚，整个人往前踉跄了两步，速度骤降，双手在空中无助地挥了两下。
刘洋的心脏猛地提到了嗓子眼。
“赵一航！你慢点！别跑了！你脚步飘了！”刘洋一边喊一边加速往前冲，两只手已经伸出去准备随时接人。
赵一航没有回答。
他的意识已经开始模糊了。
他感觉自己的肺像被人攥在手里拧，每一次吸气都带着灼热的刺痛感。
腿已经不是自己的了，两只脚踩在地上像踩在棉花堆里，软绵绵的使不上劲。
眼前开始发飘，跑道两旁的梧桐树变得模模糊糊，耳边的风声和心跳声搅在一起，混成一片嗡嗡的轰鸣。
这就是极限吗？
他在心里问自己。
这就是峰哥说的极限吗？
峰哥就是在这种感觉下坚持了两次？
不对，峰哥第一次跑晕的时候跑了三圈半就趴下了，第二次跑了六公里才趴下——
自己现在才跑了不到五公里，已经感觉快死了。
峰哥是怎么撑下来的？
他心里涌起一股前所未有的敬佩。
不是对班长那种敬畏的敬佩，不是对连长那种仰望的敬佩。
而是一个男人对另一个男人，在面对同样的痛苦时展现出的那种超越常人的意志力所产生的、发自灵魂深处的敬佩。
峰哥，你太牛了。
这种难受，简直不是人受的！
他在心里默默说了这么一句，然后咬紧牙关，又加速了。
“冲啊——！”赵一航发出一声几乎破音的嘶吼，把全身最后一点力气全部灌注到双腿上，整个人像一枚出膛的炮弹，猛地往前窜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