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汉峰睁开眼睛的时候，第一个感觉是天花板有点眼熟。
第二个感觉是后脑勺有点疼——不是那种撞到门框的疼，是那种晕倒时脸朝下趴在地上、脑袋磕在水泥路面上的钝痛。
第三个感觉是病房里太安静了。
安静得不正常。
卫生队的病房他昨天刚住过，按理说这个时间点应该有走廊里护理兵走动的声音、隔壁床病号翻身的动静、窗外操场上训练的喊号声。
但现在这些声音全都没有，像是整个病房被扣上了一层玻璃罩，与外界彻底隔绝。
吴汉峰慢慢转动脖子，把目光从天花板上收回来，朝床边看去。
然后他的瞳孔猛地一缩。
床边站着五个人。
左边是陈志远，双手抱胸，一张脸黑得跟炊事班用了十年的铁锅底似的，嘴角抿成一条直线，那表情吴汉峰见过——
上次纠察队被整得差点全军覆没的时候，陈志远就是这表情，只不过当时这表情是冲着纠察队去的，现在冲着他来了。
陈志远旁边是王二牛。
王二牛的围裙还没摘，上面沾着面粉和油渍，一看就是从食堂后厨直接跑过来的。
那双常年颠锅练出来的铁腕子交叉在胸前，脸上的横肉绷得紧紧的。
再旁边是周海波。
周海波的军装扣子系得歪歪扭扭，帽子上还沾着一片枯草叶，显然是在团大道上追他的时候蹭的。
他的眼眶微微发红，但眼神里一点同情都没有，反而是一种被欺骗了感情后的愤怒。
右边是林晓。
林晓的白大褂袖子还卷在肘弯上，手里捏着一个病历本，病历本都被他攥出了褶皱。
他脸上挂着那种标志性的温柔微笑，但吴汉峰跟林晓认识五年了，他太清楚这小子的脾气了——笑得越温柔，心里越在磨刀。
最边上站着刘洋。
刘洋的作训服下摆从裤腰里扯出来一截，整个人看起来比平时狼狈不少，但他显然已经顾不上自己的形象了。
他的眼神在五个人里最复杂——有担心，有生气，有无奈.
五个人。
五双眼。
齐刷刷地盯着他。
那场面，不像探病，倒像五堂会审。
吴汉峰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然后发现自己的脖子居然能动——这次醒来的时间比上次快多了，身体也没有那种被卡车碾过的酸痛感。
看来第二次融合之后，恢复速度也提升了。
【叮！恭喜宿主完成第二次身体极限突破！】
【当前融合进度：40%】
【体质评级：B】
【体质增强效果已部分激活，请宿主自行感受身体变化。】
【剩余突破次数：三次。请宿主再接再厉！】
系统的提示音在脑海里响起，吴汉峰心里一喜——B-！从C+直接跳到B，这才融合了两次，后面还有三次，这要是全融合完，少说也得是个A级以上。
但眼下这个局面，体质评级是B还是SSS都不重要了。
重要的是怎么从这五双眼睛里活着走出去。
“哟。”吴汉峰咧了咧嘴，努力挤出一个笑容，“都来了？这么客气干嘛，我就是跑了个步，不用搞这么大阵仗——”
话没说完，陈志远动了。
他没有像昨天那样脱鞋，也没有像刚才在团大道上那样大吼大叫。
他只是慢慢弯下腰，双手撑在床沿上，把脸凑到吴汉峰面前，近得吴汉峰能看清他眼角因为长期熬夜带兵留下的红血丝。
“跑了个步？”陈志远的声音出奇地平静，平静得像暴风雨前一刻的海面，“你管今天这叫"跑了个步"？”
吴汉峰的喉结动了动：“对啊......跑步嘛，锻炼身体，增强体质，保家卫国——”
“从操场跑到团大道，从团大道跑到机关楼，从机关楼跑到营区后门，全程将近六公里，速度比昨天还快了一截，最后脸朝下趴在路面上，嘴角带着昨天一模一样的笑，怎么叫都叫不醒。”
陈志远一字一顿地复述着今天的战况，每念一条，吴汉峰的笑容就僵一分。
“你知道昨天张医生怎么说的吗？让你好好休息三四天。结果呢？昨天出院，今天又进院。我们卫生队的门朝哪开你比门卫大爷都熟。”
林晓翻开病历本，推了推鼻梁上的细框眼镜，脸上挂着那抹让人看了后背发凉的温柔微笑：“峰哥，你知道我现在最想做什么吗？”
吴汉峰咽了口唾沫：“......打针？”
“不对。”林晓摇了摇头，笑容不减，“打针太便宜你了。我想把你绑在病床上，用约束带，绑三天。每天给你放一台心率监护仪在旁边，让你看着自己的心率曲线睡觉。睡醒了就看，看完了再睡。”
旁边王二牛往前迈了一步。
他的围裙上还沾着上午采购时蹭上的泥点子，一双铁腕子攥得骨节咔咔响，脸上的横肉抽搐了好几下。
吴汉峰下意识地往床另一边缩了缩：“二牛，你冷静。你手里没拿刀吧？”
“没拿。”王二牛把两只手摊开给他看，手心朝上，空空的，“班副，我不动你一根手指头。我就是想问你一句话。”
“你问。”
“你是不是觉得我做的病号饭太好吃了，才隔三差五找借口过来？”
吴汉峰张了张嘴，发现自己竟然无言以对。
他确实夸过王二牛的红烧肉，也夸过糖醋排骨，还夸过排骨冬瓜汤——每一道病号饭都夸过。
现在想想，那些夸奖在王二牛脑子里可能全都变成了“快跑晕我”“快送卫生队”“病号饭真香”之类的信号。
“二牛，你听我解释——”
“不用解释。”王二牛打断他，转头看向陈志远，“陈连长，我想申请把病号饭的标准降一下。以后吴班副再进卫生队，病号饭改成白粥配水煮菜，不加盐不放油，清汤寡水保平安。”
吴汉峰的脸瞬间垮了：“二牛！你不能这么对你班副！”
“你昨天也说过不会再跑晕了。”王二牛面无表情。
吴汉峰被噎得说不出话。
他转头看向周海波，试图寻找一丝同情。
周海波正站在床尾，双手抱胸，脸上的表情跟炊事班检查灶台卫生时一模一样——严肃、认真、不近人情。
“海波，你帮我说句话啊。咱们可是同年兵，一个被窝睡过的交情——”
“别提被窝。”周海波的嘴角抽了抽，伸手摸了摸自己的屁股，“你在团大道上跑的时候，我在后面追，摔了一跤。”
他转过身，指了指自己作训裤的臀部位置。
果然，上面蹭了一大片灰白色的石粉。
吴汉峰缩了缩脖子：“要不......我帮你洗裤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