团大道上，吴汉峰趴在地上的姿势跟昨天如出一辙。
脸朝下，四肢摊开，作训服被汗水浸得能拧出水来，整个人像一条被太阳晒蔫了的咸鱼。
最要命的是那张脸。
侧趴着，半边脸贴着水泥路面，嘴角微微上翘，眼睛安详地闭着，那表情仿佛是刚做完一个美得冒泡的梦，下一秒就要哼出小曲来。
赵一航蹲在他左边，钱坤蹲在他右边，两人像两尊门神似的守着这尊“躺平的大佛”，脸上的表情说不上是哭还是笑。
“峰哥，你醒醒啊峰哥。”钱坤拿手在吴汉峰面前晃了晃，“一加一等于几？你回答我就知道你没晕透。”
吴汉峰纹丝不动。
赵一航伸出一根手指戳了戳他的肩膀：“峰哥，太奶的汤凉了。”
吴汉峰的眼皮跳了一下。
赵一航和钱坤同时倒吸一口凉气——这位爷听到太奶两个字居然有反应了！
这是对太奶有多深的执念啊！
远处，陈志远三人正以百米冲刺的速度朝这边狂奔。
陈志远跑在最前面，一张脸黑得跟锅底似的。
周海波紧随其后，帽子早就不知道飞哪去了，额头上青筋暴起。
刘洋跑在最后。
三人冲到吴汉峰跟前，同时刹住脚步。
陈志远低头看了看地上那张安详到诡异的笑脸，胸口剧烈起伏了好几下。
然后他一把拽下自己的帽子，蹲下来，拿帽檐对着吴汉峰的脸一阵猛扇。
“吴汉峰！你他妈又给老子来这套！”
陈志远的声音又急又气，“昨天刚晕完，今天又晕！你以为卫生队是你家开的？你以为太奶每天都有空端着汤等你？！”
吴汉峰一动不动，嘴角那抹微笑纹丝不动。
周海波一把推开陈志远，双手抓住吴汉峰的肩膀把他翻过来，伸手就去掐人中。
掐了两下没反应，又换成拍脸，左边一下右边一下，力道不重但也不轻，拍得吴汉峰的脑袋跟着左右晃。
“老吴！吴汉峰！你他妈醒醒！”
周海波的嗓门震得路边的梧桐树叶都在抖，“我数三个数！你要是不醒，给你洗袜子的约定作废！一！二！三——”
三声数完，吴汉峰的眼皮都没动一下。
周海波的脸从愤怒变成了慌张。
刘洋挤过来，一把抓起吴汉峰的手腕，摸了摸脉搏，又翻了翻他的眼皮看了看瞳孔。
然后他抬起头，用一种见鬼了的语气说道：“脉搏跟昨天一样，呼吸跟昨天一样，连嘴角这个笑的弧度都跟昨天一模一样——老兵是不是把晕倒练成肌肉记忆了？”
“别他妈扯淡了！”陈志远蹭地站起来，从兜里掏出手机，“不行，还是叫赵大鹏开车过来，赶紧送卫生队！”
“这小子这状态越来越严重了——昨天是跑道上，今天直接跑团大道上了，明天怕不是要往营区外面冲！”
就在这时，一阵柴油发动机的轰鸣声从团大道拐角处传了过来。
一辆墨绿色的军用卡车缓缓驶来，车身上的篷布被风吹得呼啦啦响，车轮碾过路面扬起一小片尘土。
卡车的车厢里堆满了编织袋和纸箱，鼓鼓囊囊的，一看就是刚从外面采购回来的架势。
驾驶室里坐着一个膀大腰圆的士官，肩膀上挂着二期士官的军衔，两只手握着方向盘，正悠闲地哼着不知名的小曲。
不是王二牛又是谁。
他是机关食堂的采购班长，今天跟后勤处的助理员去镇上农贸市场拉下周的食材，刚从营区大门拐进来，正准备回食堂卸货。
卡车拐过梧桐树的弯道，王二牛的目光习惯性地往路边一扫。
然后他看见了路边围着一圈人，有穿作训服的，有戴白头盔的，地上还躺着一个人。
他猛打方向盘，一脚刹车，卡车在路边吱嘎一声停下来，熄了火。
车门被一把推开。
王二牛从驾驶室里跳下来。
“怎么回事？！”
王二牛大步流星地冲过去，人群自动让开一条通道。
他低头一看——吴汉峰正安详地躺在地上，脸上挂着那抹标志性的微笑，整个人看起来不像是晕倒了，倒像是躺在家里的沙发上等着人端茶递水。
王二牛的脸当场就白了。
这个在灶台前面叱咤风云、把纠察队整得差点全军覆没的炊事班长，此刻却是满脸惊慌：“我、我班副？！他咋又晕了？！昨天不才晕过一次吗？！医生不是说就是疲劳性昏厥吗？！这才过了一天怎么又——”
话没说完，他的目光猛地扫到了站在人群边缘的李鹏飞和何东。
李鹏飞和何东正缩在人群外围，两个人恨不得把自己塞进梧桐树的树皮缝里。
何东的白头盔不知道什么时候歪到了一边，帽檐遮住了半张脸。
李鹏飞则假装在整理袖口的红袖标，眼睛压根不敢往这边看。
但王二牛的目光已经像雷达一样锁定了目标。
他脸上的横肉抽了一下，然后整个人的气场骤然变了——不是那种普通的生气，而是一种压抑到极点之后即将喷发的火山。
“又是你们。”
王二牛的声音低沉得可怕，他一步一步朝李鹏飞和何东走过去，那双常年颠锅练出来的铁腕子在身侧攥成了两个沙包大的拳头。
“上次老子没伺候好你们是吧？肚子的疼还没让你们长记性？又他妈追着我班副跑？！非要把他逼死你们才开心是吧？！”
李鹏飞感觉自己的头皮瞬间炸了。
他入职纠察队以来经历过无数大场面，被老兵骂过，被连长怼过，被团长训过，但从没像现在这样感到过如此强烈的求生欲。
“王班长！王班长你听我解释！”
李鹏飞举起双手，掌心朝前，做出标准到不能再标准的投降姿势，“不是我们抓他的！是他自己跑的！我们在路上还帮了你们的忙！你不信你问——”
何东也在旁边疯狂点头，点得白头盔都快甩飞出去了：“对对对！是他自己跑的！我们就是路过！纯粹的、巧合的、跟打酱油一个性质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