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一世·帝
这是第四次做皇帝。
他出身草莽,赶上了乱世。
从一个小兵,一步步拼到了一方诸侯,再从诸侯打到了天下。
南征北战三十年,身上的伤疤比军功章还多。
最后,他在南京登基,定国号为“明“。
开国之后,他没有像萧珩那样杀功臣。
他把那些跟着他打天下的老兄弟,一个个封了公侯,赐了府邸。
但他也没有像朱皇帝那样耽于安乐。
他每天天不亮就上朝,天黑了还在批阅奏章。
他是中国历史上最勤政的皇帝之一。
六十岁那年,他在御书房批阅奏章,批到最后一份,笔从手里滑落。
太监进来添灯油时,发现他已经靠在龙椅上,走了。
案头上,奏章还堆得整整齐齐。
第九十二世・乞丐
这一世第三次做乞丐。
和第十四世感念半块馒头、第五十四世冻死街角都不同——这一世他被人收留了。
大雪天,他缩在一户人家的门廊下,已经快冻死了。
门开了。
一个老婆婆端着一碗热粥出来。
“进来吧。“
他进了屋。
老婆婆给他换了干衣服,喂了热粥。
他就这么留了下来。
帮老婆婆劈柴、挑水、扫院子。
老婆婆无儿无女,把他当儿子看。
他给老婆婆养老送终。
老婆婆死后,他继承了那间小屋。
后来又娶了个寡妇,生了个孩子。
他再也没有讨过饭。
八十岁善终。
临死前,他对儿子说:
“当年要不是那位婆婆,我早冻死在那个雪夜了。”
“做人,要记得恩。”
第九十三世・将军
这一世第六次做将军。
和前几世都不同——这一世他解甲归田了。
他跟着太祖打天下,功成之后,第一个交出兵权。
太祖宴请他,问他要什么赏赐。
他说:“臣什么都不要,只想回家种地。”
太祖笑了,准了。
他回到老家,盖了两间瓦房,买了几亩地。
每天种地、喝酒、和老朋友下棋。
有老部下在朝廷做了大官,来看他。
他光着脚,穿着粗布衣裳,招待人家吃咸菜。
老部下看不下去:“您也是开国功臣,何至于此?”
他嚼着咸菜,呵呵一笑:
“功臣?功臣要是不解甲,就是死人。”
“你看那些解了甲的,哪个不是善终?”
“再看那些没解甲的——”
他没说下去。
老部下打了个寒颤。
他活到九十岁,儿孙满堂,无疾而终。
第九十四世・和尚
这一世第五次做和尚。
他活了一百五十岁。
是当地最长寿的人。
他不闭关,不云游,不弘法。
他就在寺里,每天扫地、挑水、种菜。
小和尚们换了一茬又一茬。
他还是每天,天不亮就起来扫地。
有人问他:“师祖,您活了这么大岁数,一定有什么长寿秘诀吧?“
他正在扫地,抬起头,笑了笑。
“哪有什么秘诀。”
“每天扫扫地,挑挑水,吃斋饭,睡觉。”
“就这么简单。”
“那您悟到了什么?”
“悟到什么?”
他想了想。
“我扫地的时候,就只是扫地。”
“挑水的时候,就只是挑水。”
“吃饭的时候,就只是吃饭。”
“睡觉的时候,就只是睡觉。”
问的人愣了半天。
他笑了笑,继续扫地。
一百五十岁那年冬天,他在自己的禅房里,坐化了。
脸上带着笑。
第九十五世・商人
这一世第四次做商人。
他做的生意,做到了海外。
从泉州港出发,乘着大船,下南洋,过印度洋,一直到非洲东岸。
他把中国的丝绸、瓷器、茶叶运出去。
把海外的香料、宝石、象牙运回来。
三十年下来,他成了天下首富。
他的商船,有几百艘。
他的伙计,有上万人。
但他没有像沈万昌那样被儿子气死。
他很早就立了规矩。
家业分给三个儿子,一人一份。
谁也不许争。
他六十岁那年,把生意交给了儿子们。
自己带着老伴,住在泉州的一座小院子里。
每天喝喝茶,听听戏。
八十岁善终。
第九十六世・书生
这一世第五次做书生。
他考中了进士。
不是状元,是三甲。
但他是个清官。
从知县做起,一路做到知府、道台、巡抚,最后入阁,做了宰相。
在任上,他不贪不占,不结党,不营私。
严嵩那样的权臣斗他,他硬扛。
皇帝怀疑他,他辞职。
朝廷离不开他,又把他请回来。
他一辈子,三次辞职,三次被请回来。
七十二岁那年,他终于退休了。
回到老家,盖了一间书房。
每天读书、写字、教乡里的孩子读书。
八十岁善终。
死后,谥“文清”。
第九十七世・农夫
这一世第四次做农夫。
他种了一辈子地。
有一天,在田里干活,来了个老道。
老道站在田埂上,看了他很久。
“你身上有灵根。”
“跟我走吧,我教你修仙。”
他直起腰,擦了擦汗。
“修仙?修仙能当饭吃吗?”
老道愣住。
“修仙是求长生——”
“我种了一辈子地,活得好好的。”
“我不想长生。”
老道叹了口气:“你可想清楚了?错过这个机缘,你下辈子就是个普通农夫。”
他把锄头往地上一拄。
“当农夫怎么了?”
“我这辈子,种出来的粮食,养活了一家老小。”
“我晚上睡得着觉。”
“我不羡慕神仙。”
老道摇摇头,走了。
他继续种地。
活到八十岁,善终。
第九十八世・画家
这一世第四次做画家。
他画了一辈子画。
山水、花鸟、人物,什么都画。
他活着的时候,没有什么名气。
就是一个普通的老头,每天在自家院子里画画。
七十岁那年冬天,他突然来了灵感。
铺开一张巨大的纸,拿起笔,开始画。
他画了七天七夜。
画的是一头——怪兽。
没有人知道那是什么怪兽。
它太大了,大到一张纸都画不下。
它盘踞在黑暗中,每一片鳞片都是一个世界。
他画完最后一笔,退后两步,看着那幅画。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画这个。
他这辈子,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的东西。
但他就是觉得,自己必须画出来。
他看着那幅画,看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
把笔放下。
靠在椅子上,闭上了眼睛。
那幅画,后来被他的后人收着。
没有人知道,那是什么。
第九十九世・渔夫
这一世第四次做渔夫。
他在江上打了一辈子鱼。
某天,撒网下去,拉上来一条金鱼。
那金鱼,通体金黄,眼睛像宝石。
更奇怪的是,它开口说话了。
“放了我吧。”
他吓了一跳。
但他想了想,把金鱼放回了江里。
“你也是一条命。”
第二天,他再去打鱼。
一网下去,拉上来的全是金子。
他愣住了。
后来,他才知道,那条金鱼是江里的龙太子。
他一辈子,就靠那一船金子,过上了安稳日子。
但他没有挥霍。
他用那些金子,在江上修了一座桥。
方便两岸的人来往。
他活到八十岁,无疾而终。
出殡那天,两岸的百姓都来送他。
第一百世
这最后一世,他是一个普通人。
出生在江南的一个小镇上。
父亲是教书先生,母亲是普通的家庭妇女。
他没有大富大贵。
也没有大灾大难。
读书,考秀才,没中。
于是接过父亲的教鞭,在镇上的私塾里教书。
娶了隔壁布商家的女儿。
生了一儿一女。
儿子长大了,接了他的教鞭。
女儿嫁了个木匠。
他每天,就是教书、吃饭、睡觉。
春天,带着学生去郊外踏青。
夏天,在院子里乘凉。
秋天,看落叶。
冬天,围着火炉喝酒。
他没有见过什么大世面。
也没有什么大成就。
他就是一个,普普通通的老人。
八十岁那年秋天,他坐在院子里的藤椅上。
看着落叶,一片一片,从树上飘下来。
阳光很暖。
风很轻。
他闭上眼睛,像是睡着了。
就这么,走了。
百世。
十世。
百世。
意识,从最后一世中抽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