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指地成钢。就你们这点刚学会的土遁,自然钻不下去。”陶潜笑道。
这名字一入耳,李朝阳顿时又来了精神。
刚才他还觉得土遁十分了得,真学熟了,谁都拿不住自己。可陶潜不过伸手一指,满院子的人就全没了办法。
“师傅,我想学这个!”
陶潜道:“土遁才学了半日,就惦记上别的了?”
“这两个能一起学。”李朝阳赶紧道,“我……我不耽误练土遁。”
“下次再教你。今日把入土、出土练稳当,别学了新的,连旧的也忘了。”
李朝阳还想问下次是什么时候,姜三白已经扯住了他的袖口。
“吃饭要紧,回来再问也一样。”
陶潜往旁边让开:“都去吧,吃完歇一会儿。不许嘴里还嚼着饭,就往土里钻。”
众人纷纷点头,收起手诀,跟着扶苏往饭堂去了。
院里终于安静下来。
陶潜在一旁坐下,听着那群孩子出了院门,还在争论谁方才沉的更深,不由摇头一笑。
这一回,倒不必再催他们用功了。
往后几日,早课一散,院中便到处都是练土遁的孩子。
以前抢着往饭堂跑的,如今总要等扶苏来叫,才肯停手。姜三白有一回端着碗,吃到一半,忽然想起手诀有处不对,险些把筷子也夹进指缝里,被李朝阳笑了半天。
只是练的越多,众人越发知道,这法术远没有看着那么容易。
沉下去不难,想停在哪里就停在哪里,却得好好掌握气息。至于在地下辨认方向,更不是闭着眼睛往前钻就能成的。
陶潜并不催他们,每日看着练,错了便改。谁贪快,便叫谁退回来,把前头的重新练过。
李朝阳起初还惦记着从地下绕过白雾,真到了能在土中走上一段的时候,才发现自己连院墙在哪边都分不清。
有一次,他明明想着朝院门走,出来时却到了姜三白身后,险些撞翻半桶水。
姜三白提着水桶,瞧着他直乐。
“你这是土遁,还是专门来吓我的?”
李朝阳拍掉袖口蹭上的泥:“下回准不会错。”
嘴上说的硬气,再练的时候,他却老老实实缩短了距离。
日子便在这般练习中过去。
几个月间,陶潜又陆续教了他们几样法术,每教一样,都要把如何施展、如何收住讲明白,再让众人动手。
李朝阳也终于学到了那道指地成钢。
只是他能封住的地方有限,维持的也短,哪比得上陶潜随手一点,便让满院的人都遁不下去。
他这才明白,同样一道法术,会用与用的好,原来隔着这么远。
这一日晚间,院中点起了灯。
孩子们坐在灯下,听陶潜讲解法诀。白日里没弄懂的地方,此时也有人举手来问。
李朝阳把刚记下的口诀默念一遍,正想问其中一处气息该如何转,陶潜的声音却忽然停了。
那停顿来的突然,连旁边翻书的孩子也抬起了头。
陶潜皱了皱眉望向院外,片刻后,拢在袖中的手指接连掐动。
院墙之外,夜色沉沉,并没有什么异样。
可随着推算,他已经知道,距离天仙将要下凡投胎,时日不远了。
这趟须得他亲自去找。
“师傅?”
李朝阳唤了一声。
陶潜回过神来,将方才没讲完的地方交代清楚,便合上了经书。
“今日就到这里。你们各自把口诀记牢,回去后不要急着试,明日再练。”
众人应下,收拾书册,陆续出了院子。
姜三白临走还在小声问李朝阳,方才那一段是不是少记了几个字。两人的说话声渐渐远去,消失在廊道尽头。
扶苏一直在旁边听课,并没有急着离开。
等孩子们走尽,他才问道:“先生,可是有什么事?”
陶潜没有瞒他。
“劫数要到了,我得离山一趟。”
扶苏听见劫数二字,便知道这不是寻常外出。
不过陶潜既然已经有了决断,他也没有追问,只道:“先生放心去便是。山上的事交给我,孩子们的功课、饮食,我都会照看,不会让他们偷懒。”
“不,你不能留在这里。”
扶苏一怔。
陶潜看着他:“你得去万仙岭避劫。”
“我也要走?”
“是。”
扶苏还有话要问,陶潜已经抬起袖袍,朝他轻轻一挥。
廊下灯火骤然远去。
扶苏只觉得脚下一空,眼前的院落便消失了。没有山路,也没有白雾扑面的凉意,等他重新站稳,鞋底已经踩在一条田埂上。
风从身侧吹过,带着湿润的泥土气息。
他停了片刻,才缓缓看向四周。
田地。
入目竟是一片宽阔的望不到边的田地。
近处的水渠沿着田埂流淌,田里有人弯腰劳作,有人挑着担子,从另一头慢慢走来。更远一些,几个人正在整理田垄,锄头落下,翻起一块块新土。
说话声隔着田亩传来,听不清说些什么,却能听出忙碌间的应答。
扶苏下意识回身。
身后仍是田地,既没有方才的院门,也没有陶潜的身影。
不过挥袖之间,他竟已到了另一个地方。
“万仙岭……”
他低声念了一遍,目光重新投向远处。
这里也有雾。
只是那雾并没有挤在四周,将天地拦成窄窄的一块。它浮在田野尽头,薄薄的铺开,有些绕着林梢,有些停在山腰。
田埂一条接着一条,伸向更远的地方。劳作的人散在其中,隔的远了,便只剩下一点缓缓移动的身影。
扶苏在原地站了许久。
他已经习惯了原先那片地方,走不了多远便能望见白雾,再往前,视线就被遮住了。哪怕抬眼远眺,能看到的也总是有限。
可这里不同。
他的目光越过大片田亩,越过水渠与树林,还能继续向前。
远处有山。
不是被雾遮住的一小截山影,而是一道连绵起伏的山脉。高低不一的峰峦延伸开去,山腰间虽有雾气流动,却仍能看清那遥远的轮廓。
扶苏不由往前走了两步,又在田埂边停下。
原以为自己已经见惯了山中景象,此时他才发现,天地竟还能这么开阔。
一阵风掠过田野,劳作的人直起腰来,抹了把汗,又低头继续手中的活计。
扶苏站在田边,望着那片远山,一时竟忘了收回目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