知白这猴儿见众人这般大礼,急忙收了白玉拂尘,笑嘻嘻地跑上前去,伸出白嫩小手将前头的几个老汉搀扶起来,教众人各自安歇。
此后接连几日,那荒地之上竟是太太平平,风平浪静,再无半个泼皮无赖前来寻衅滋事。
想来是那城中的神婆听闻了陶潜师徒的通天手段,连那施了金刚不坏妖法的十几个壮汉都折在此处,自知绝非敌手,吓破了胆,故而缩在城中,再不敢派人来找麻烦也。
荏苒之间,又过数日。
这一日清晨,猴子如往常一般,端着木勺,在那青砖灶台前给周遭灾民施粥。
因着这几日大施斋饭的消息传扬开来,四乡八镇的逃荒百姓皆如水般涌来,聚集在此处的灾民竟有数千之众,乌泱泱一片,挨肩擦背,将那条通往邺城的官道堵得水泄不通,连个插针的空隙也无。
正喧闹间,忽听得一阵车马辚辚之声。
只见那官道尽头,缓缓驶来一辆两马驾辕的轩车。
行至近前,却被这乌泱泱的难民死死挡住了去路,进退不得。
车厢内端坐一人,正是那即将上任的邺城令尹西门豹。
他掀开轿帘,眉头微皱,开口问车外的护卫道:“前方究竟是何等情形?怎地这般拥堵?”
那护卫连忙上前打探了一番,兜转回来拱手回禀道:“大人,前方有乌泱泱一大片难民挡住了去路,看那光景,似是有人正在前头支锅施粥,故而引得众人争相拥挤也。”
西门豹闻言,心中顿生无限怜悯。
他长叹一声,暗自思忖:此番漳河连发大水,浊浪滔天,不知冲毁了多少良田屋舍,致使百姓流离失所。虽说魏王体恤民情,已然拨发了救援的粮食下来,可这灾民实在太多,那点赈灾粮终归是杯水车薪,不敷使用也。
随即又疑惑起来,是何人在此施斋,要知此处聚集的灾民,少说也有数千之众。照这般吃法,每日消耗的米粮定是个骇人的数目。
这肯在此地长久施斋济民之人,若非富可敌国,断然支撑不起这等开销。
西门豹心中好奇,对那护卫吩咐道:“你且去前头问问,那施粥的善人究竟是谁家府上?莫不是这邺城之中的哪家大户,竟有这般无私的心肠,肯出这等巨资来救济灾民?”
护卫领命,当即拨开人群,径直往那灶台方向挤了过去。
不多时,那护卫拨开乌泱泱的人群,满头大汗挤将出来,径直奔到轩车跟前,拱手回禀道:
“大人,小人已然探听明白。前头施粥的,并非是甚么城中的富商大户,乃是一老一少两个游方的方士。在那处垒了个青砖灶台,凭空变出饭食,正给这数千难民施斋也。”
西门豹闻得“方士”二字,面容登时一肃,收了先前的随意之态。
原来这其中大有渊源。自打两百年前,那左道之祖云笈开派,广传法门于天下,这世间便多出许多身怀异术、呼风唤雨的方士。
这等人物,或能无中生有,或能泼水成冰,手段通天,非同小可。无论云游至列国哪一处,各国君王皆是倒屣相迎,奉为座上宾,厚礼相待,尊崇备至。
便是西门豹这等朝廷命官、一方令尹,遇见了这等奇人异士,也断不敢有丝毫怠慢,必得礼数周全也。
西门豹端坐在车厢之内,心中暗自盘算:“这等有大神通的方士,既有慈悲心肠,肯在此耗费法力施粥济民,定是个有道之士。
我魏国正值用人之际,若能借此机缘,上前诚心拜会一番,探探虚实,看能否将其拉拢入我魏国朝堂效力,岂不是一桩保境安民的美事?”
想罢,西门豹急急掀开轿帘,吩咐左右道:“速速将车马停靠路旁,休要惊扰了百姓。待本官亲自步行上前,去拜会拜会这两位高人。”
言毕,他理了理衣冠,敛容正色,迈步下了马车,带着几个随从,顺着人潮缝隙,一步步朝那青砖灶台处走去。
西门豹拨开乌泱泱的人群,行一刻钟,方才挤到那青石跟前。
见那老道鹤发童颜,端坐石上,身旁立着个小道童,怀抱白玉拂尘,正眨巴着明晃晃的眼睛打量自家。
西门豹不敢怠慢,整了整衣冠,上前长揖到地,口中言道:“下官魏国邺城令尹西门豹,拜见真人。适才听闻真人在此施斋济民,特来拜会。”
陶潜将手中九节桃木拐杖轻轻一横,抚须笑言道:“西门大人请稍坐,贫道已在此等候你多时也。”
西门豹闻言,心中大奇,面上尽是疑惑之色,连忙拱手问道:“真人真乃神人也!只是下官赴任途经此地,连随从亦是不知确切时辰,真人怎知下官会从此处而来?又不知等候下官,究竟所为何事?”
陶潜呵呵一笑,教那小道童知白取了个蒲团来,请西门豹坐下,又教倒了一盏粗茶。
这猴儿乖巧伶俐,手脚麻利地奉上茶水,便退在一旁。陶潜方才正色言道:“大人此番走马上任,满怀抱负,欲要造福一方。然贫道观这邺城之局,大人若想将此城治理妥当,却有三桩极难跨越的关隘也。”
西门豹听得这般言语,登时神色一凛,身子前倾,虚心求教道:“下官愚钝,还请真人明示,究竟是哪三难?”
陶潜端起茶盏吃了一口,缓声言道:“其一难,乃是这满城的民心。大人且看这周遭数千难民,皆是被那水患与豪强逼得走投无路之人。然他们骨子里惧怕那些个士绅贵族如虎狼,宁可守着规矩饿死,亦不敢生出半点反抗之心。大人若不得这百姓的民心相助,犹如无源之水,终是孤掌难鸣,难以施展抱负也。”
西门豹听罢,连连点头,深以为然。叹息道:“真人所言极是,百姓懦弱,确是治政之大患。那其二呢?”
陶潜将拐杖在青石上顿了一顿,接着道:“这其二难,便是城中那些个作威作福的士绅贵族。大人虽是朝廷钦命的令尹,手握官印,然那些个豪强树大根深,盘根错节,在地方上只手遮天。大人面对他们,稍有不慎便会处处掣肘,始终是束手束脚,政令难以出这府衙大门也。”
西门豹眉头紧锁,咬牙道:“这群蠹虫,下官定要寻个法子治他们一治!敢问真人,这第三难又是何事?”
陶潜面容一肃,目光如炬,沉声言道:“这第三难,亦是最要紧的一桩,便是有妖孽作祟。大人当知,那漳河连年泛滥,虽是有天灾,但也确实是妖祸,那水底藏着一个妖邪。大人若要治水安民,必须先降服此妖不可。
更兼那邺城之中,有个装神弄鬼的神婆,与那水底的妖怪大有渊源,暗中勾结,搜刮民脂民膏。大人若不将这等左道妖邪连根拔起,肃清寰宇,你这治城之功,断然不可能成功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