绿化带里那一阵惊天动地、恨不能把肠子都吐出来的干呕声,足足持续了一分钟。
任逸扶着旁边满是铁锈的栏杆,一边继续兢兢业业地踏着虚浮的脚步,一边面带同情地挪步过去。
伸手拍了拍许嘉年的后背,顺便极递过去一张不知道从哪儿摸出来的纸巾。
“嘉年,活着吗?要是不行,你再躺会儿,学长等会儿背你回去。”
任逸叹了口气,由衷地问道。
许嘉年一把扯过纸巾擦了擦嘴,从绿化带里抬起头来。
他那张脸上此刻挂满了生理性的泪水,眼睛肿得像个核桃,整个人看起来就像是刚被一头疯牛迎面撞飞。
但听见任逸的声音,许嘉年终于从要死不活的状态里“还魂”了。
还没等许嘉年开口,旁边忽然传来一阵轻飘飘的掌声。
林医生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从旁边的控制室溜达了出来。
他依旧穿着那身有些松垮的白大褂,迈着悠闲的步子走过来,笑眯眯地看着三人:
“哎呀呀,恭喜各位贵宾!”
“我们的"雪山飞小蜜蜂"项目,是不是出乎意料的刺激、好玩儿,且极具教育意义呢?”
任逸面无表情地斜了他一眼,指了指旁边正扶着树干瑟瑟发抖的许嘉年。
“你看看他的样子。”
“你的良心在说出"好玩儿"这两个字的时候,真的不会痛吗?”
“学长!”谁料,旁边刚刚还像是一摊烂泥的许嘉年,此时竟然猛地直起腰来。
那一双肿胀的眼睛里爆发出某种诡异的坚定与狂热,大声道:
“我没问题的学长,你相信我!”
“好玩儿!真的太好玩儿了!这项目物超所值!”
任逸:“……”他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他一时不知道这到底是许嘉年的面子问题,还是他为了不让同行长辈伙伴的当代好孩子思维作祟。
夏竹此时也缓缓走了过来。
她的大红盖头下传出略显急促的呼吸声,虽然极力压制,但任逸还是注意到了她肩膀上尚未完全褪去的战栗。
她的目光一直落在许嘉年身上。
“谢谢,嘉年。”她轻声道。
任逸无奈地摇了摇头,转头看向许嘉年,眼神里多了一丝深意。
“不过这次……嘉年同学,干得漂亮。”
被任逸这么直白地一夸,许嘉年原本惨白的脸上竟然有些不好意思地泛起了一丝红晕,抓了抓有些凌乱的头发:
“嘿嘿,学长你别这么说,我就是……运气好而已。”
夏竹深深地看了这少年一眼,大红盖头微微起伏,声线里带着不易察觉的赞叹。
“确实厉害。那种情况下,你是怎么意识到"三黄两黑"的问题,然后想到答案的?”
“啊?”许嘉年愣了一下,眨了眨那双清澈的眼睛,有些茫然地看着夏竹。
“什么推理?什么三黑两黄?夏竹姐你在说什么奥数题吗?”
任逸的眼皮跳了跳,心底突然升起一种不祥的预感。
他眯起眼睛盯着许嘉年:“嘉年同学,所以……你最后是闭着眼睛随便蒙的黑色吗?”
“怎么可能是蒙的!我是那种喜欢开玩笑的人吗!”
许嘉年立刻有些委屈地反驳,随后露出了一个理所当然的自豪笑容。
“我记得这道题啊!”
任逸愣住了:“你记得?”
“对啊!”许嘉年一拍大腿,满脸庆幸。
“高二期末那次考试,最后一道附加压轴题就是这个"猜帽子"谜题!”
"我当时嫌太绕了不想写,就偷偷去抄了我同桌的答案。”
“结果那个二货自己想错了,害得我那次数学只拿了118分,回家被我妈用衣架抽断了三根!”
“所以我对答案印象深刻得要死,答案都背下来了,完全不用想啊!”
任逸:“…………”
他呆呆地看着许嘉年,嘴角抽搐了两下。
原来这小子是个欧皇?
这特么是什么“做题家”气运?
规则千算万算,算尽了人性的猜忌、不信任、身体的极限崩溃,甚至故意留出一个逻辑闭环去考验破局者的心理素质。
但规则唯独没算到,这辆车上会坐着一个靠着“抄错答案被亲妈痛打”的肌肉记忆来直接盲秒正确答案的初中生!
这不叫知识改变命运,这叫童年阴影拯救世界。
“啪、啪、啪。”林医生在一旁敷衍地鼓了鼓掌。
“精彩,实在是精彩。”
“不管过程如何,结果既然合规,那本医生自然要秉公办事。”
说着,他不知道从哪儿摸出了一个印章,极为熟练地“啪嗒啪嗒”在三人的打卡地图上各自盖了一个鲜红的戳,然后将地图递了回来。
“恭喜各位,小蜜蜂项目打卡成功。”
“呃啊……”他伸了个懒腰。
“送走你们这最后一波游客,本医生也终于可以功德圆满,打卡下班了。”
“各位,赶紧出园吧。”
任逸接过地图,微微抬头,眼神里闪过一丝诧异。
他在脑海中暗中发问:【你不是说要拯救失足未成年吗?】
【现在事儿还没办完,怎么就开溜了?】
然而,不等林医生在脑海里给出任何回复,旁边的许嘉年似乎终于彻底缓了过来。
少年极为礼貌地对着林医生道谢:“谢谢!”
“学长,夏竹姐,我们接下来去哪个项目?”
“今天我高低得把那个神秘纪念品给你们赢回来!”
与此同时,林医生站在头顶白炽灯下,五官笼罩在的阴影里,似乎有些深意地咧开嘴。
“贪玩的小家伙们……”林医生的声线在这一刻突然变得有些低沉:“该回家了。”
“咚……咚……咚……”
几乎是在他话音落下的刹那,整个镜湖公园的上空,突然毫无预兆地响起了一阵广播声。
紧接着,四周那些原本不断闪烁霓虹灯光开始一盏接一盏地熄灭。
取而代之的,是园区破旧的小喇叭里,开始播放起一段由稚嫩的童声演唱的乐曲:
“太阳下山明早不再爬上来~”
“木马空转不见人影归来~”
“欢笑声已散去无影踪~”
“我的游魂今夜不会再回来~”
“别再回头呦~别再回头呦~”
“我的游魂今夜不会再回来……”
欢快却空洞的音乐在夕阳下回荡,透着一股让人毛骨悚然的催促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