任逸的动作比他自己预想的要快。
说是收拾,其实只是把十字架摘下来塞回乾坤袋而已。
然后一手把缩成一团的小黑泥塞进口袋,一手捉住失去了落脚点的凤头鹦鹉。
王之薪扑腾了两下翅膀,终究没能逃脱被塞进口袋的命运,最后只从拉链缝里探出个脑袋,绿豆大的眼睛写满抗议。
楼下,林医生正靠在单元门的门框上玩手机。
任逸走过去,先下意识地扫了一眼小区机动车停车位。
一排排规规整整的车位,灰的白的三厢、黑色的SUV,秩序井然得令人安心……没有那一抹刺眼的亮粉色。
“你在想什么?”林医生抬起头,把手一摊,笑容里带着一丝看穿一切的促狭。
“别看了,我是没有驾照的那个。”
任逸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松了一口气。
“走吧。”任满从楼道里走出来,换了一身浅灰色的运动装,看起来像是去晨练的普通居民。
虽然不知道林医生为什么要跟过来,但三人肯定不能坐小电驴了。
只能采用更朴素的交通方式。
地铁站的入口和往常一样,安检通道前排着几组零散的乘客。
安检员坐在那里,整颗头就是一颗巨大的、布满血丝的眼球。
它正不紧不慢地转动着视线,从每一个乘客身上扫过去,瞳仁里映出模糊的人影。
他们坦然走过去,一路下到站台。
白炽灯将整座站台照得通明如昼,候车椅上有三两个坐着刷手机的人,或许是因为周末,几个小孩在不远处互相推搡嬉笑着,发出刺耳的尖叫。
广播里女声用标准的普通话报着下一班列车的到站时间,一切正常的、日常的、理所当然的。
唯一有点不对劲的,是正对着扶梯下来的那根柱子。
那根柱子上本来印着地铁乘坐须知,白色的底色,规整的方框排版,四平八稳的宋体。
但此时此刻,柱子的旁边不知何时多放了一块黑板,上面贴着一张大字报。
任逸走近的同时,左右口袋里一左一右探出两个东西。
小黑泥把上半截自己拉成长条形,像一条黑色的蛞蝓探出壳体;王之薪则把整个脑袋扎了出来。
任逸忍不住侧过头,往那一堆密密麻麻的字上看了一眼。
【地铁十三号线乘坐须知】
【1.本线路常规运营时段为6:30-10:30,期间每隔5分钟一班。】
【2.站台屏蔽门上方线路图仅显示康恒东路—平江路区间。】
【3.列车为6节编组A型、白车身、蓝纹腰带。】
……
光看那数字,简直是字字泣血,讲述着地铁上曾经发生过的那些悲伤的故事。
任逸的目光一行行滑下去。4、5、6……跳过大段大段的条款,直接落到数字的末尾。
74……
话说回来……
任逸有些纳闷地扯了扯嘴角。
上次他们来坐这趟车去兴隆娱乐城的时候,这里的规则有这么多吗?
他模糊地记得上次那块板子上只写了五六十条,也没用上这张新增的纸。
这是写不下了?
就在他驻足沉思的刹那,没有任何征兆地,呼啦的一声!
那张大字报忽然无风自动地飘荡起来,整张纸在任逸面前猛地掀起来又落下去,簌簌作响。
“啊……”
任逸眨了眨眼睛,看着面前这几乎快要怼到自己脸上的大字报,忍不住有些尴尬地试探着问道:
“那个……这位十三号线,你这身上的规则……又增加了啊?”
“哗啦啦!”
听到任逸的调侃,那张大字报猛地爆发出一阵剧烈的抖动。
它在半空中扭动着。
最下方的一行字,像是被刻意抬高了位置似的,径直横在任逸的视线正中央。
【75.禁止以任何形式携带任何活体、半活体、伪活体、寄宿体、拟态模仿物、有机聚合体等一切具有生命体征的实体进入地铁车厢!】
不许宠物入内需要写的这么复杂吗?
任逸面无表情地低下头。
看了看自己左边口袋里正冲着黑板吹了个泡泡的小黑泥,又瞅了瞅右边口袋里满脸无辜地歪着鸟头的王之薪。
大字报又不依不饶地抖了抖。
纸张的边角哗哗敲击黑板边缘,像是在表示不满。
任逸沉默了一会儿。
“那个……你可能搞错了。”
他压低声音,带点商量的口吻说道。
“我身上的这两个小东西,一个是诡异,一个是傀儡。”
“所以,它们两个,都没有生命体征,完全不违反你的第75条规则。”
大字报:“……”
说完这番话,任逸有些心虚地摸了摸鼻子。
赶在那张大字报彻底暴走之前,踩着极其敏捷的步子,快步绕过黑板,低着头走向了站台最边缘。
这儿还有这么多“孩子”呢,这黑板总不能自己追上来吧?
身后,传来纸张剧烈翻卷的嘶啦声响。
任逸余光瞥见,那张大字报像一只被激怒的蝴蝶一样扑腾起来。
最底下的那行“第75条”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向外增生,字数在膨胀。
任逸算是见证了一次这些条例是怎么来的了。
任逸没有回头,一路小跑,轻车熟路地走到了整行第一个封闭式玻璃屏蔽门前。
停在早已远离人群、正在安静等待自己的任满和林医生旁边。
任逸有些心累地抬起头,看向挂在站台中央的电视屏幕,上面正显示着下一班列车的到达倒计时。
【2分钟】。
“哥,我们这次去你那个地方……是直接坐这辆车吗?”
地铁站里面除了正常的车次,也存在不正常的车次。
去兴隆娱乐城那次他记忆犹新。
他们一次性无视了最开头的三条规则,在错误的时间、错误的线路指示、错误的列车外观加持下。
最终上了那辆“副本运输车”。
“就是这辆。”任满回答得很简短。
任逸点点头。
林医生在旁边双手插在白大褂的口袋里,突然插嘴道。
“说起来,那地方,你应该去过很多次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