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澄的声音从光栏外穿过契文的暗红光层，落进场地里来。
没有任何修饰，没有任何铺垫，就像她当年坐在藤椅上问出那句话时一样干净。
“你问我，如果我爱的人突然死了，我有一个特权，让他原地复活，但他醒过来以后永远不会爱我，会和另一个人过完这辈子。”
“我会不会按下那个按钮。”
江枫胸口的皮筋还在发出暗红色的光，病床上那个六岁的他还在张嘴说着什么。
可陆澄的声音比那些杂音更清楚，更扎实，每一个字都带着她在高墙里面关了那么久才磨出来的分量。
“当时我笑了，因为我想通了。”
“爱一个人，不是为了让他爱你。”
“让他活着，让他好好活着，哪怕他这辈子都不会看你一眼，你也会按下那个按钮。”
江枫的身体还在往病床方向倾斜，可倾斜的速度在变慢，像有什么东西从侧面顶住了他的重心。
陆澄把手放在光栏外沿，掌心贴着那层弹开她的力场，没有缩回去。
“江枫，是你当时教我这个道理的，你知道你自己现在在做什么吗？”
“你现在怎么能放弃自己呢？”
“这个世界，是有很多人爱你的啊！”
老陈站在台阶上，嘴角动了一下。
赵毅双手插在风衣口袋里，目光从陆澄后背移到光栏里的江枫身上。
“后来，我在里面想了很久，想了几十个晚上，把你说的每句话都翻来覆去嚼烂了。”
陆澄的语速没有加快，反而比平时更慢，像是怕他听不清，又像是怕自己说错。
“你说做人能吃到红烧肉，机器只能喝机油。”
“你说痛苦算个屁，海鸥的终极理想是去码头整点薯条。”
“你说只要结结实实尝到那一口甜头，这辈子就算赚了。”
场地里病床上的影像又开口了，诊断书的页面在翻动，寿命数字一行行往下掉。
“我在里面的第一个月，什么味道都尝不出来，食堂的饭菜跟嚼纸一样。”
“第二个月，因为表现好，吃到了红烧肉，肥瘦相间那种，咬下去油从肉皮里渗出来，带着酱香和一点点甜。”
“我当时坐在食堂角落里，端着碗，哭了。”
江枫的右手指尖又碰到了铜钱的边缘，这回手指没打滑。
陆澄把额头贴在光栏上，契文的弹力把她往外推，她硬顶着没退。
“那是我变回人以后，第一次哭。”
“不是因为难过，是因为我终于尝出了甜是什么味道。”
“江枫，是你让我吃到的那口红烧肉。”
“向晚晴把我切成了一个什么都感觉不到的东西，你把我缝回去了。”
“我现在能分辨酸甜苦辣，能分辨冷和热，能分辨一个人对我好还是对我坏。”
“我甚至能分辨出什么是想念。”
陆澄的嗓音在这里顿了一下，手掌从光栏上收回来。
“在里面每天数日子的时候，我发现自己在想一件事。”
“我想知道你今天有没有好好吃饭，有没有按时睡觉，有没有又跑去干那些要命的活。”
“我想知道你还活着。”
“这种念头以前从来不会出现在我脑子里，因为以前我的脑子里只有公式和概率模型。”
病床上那个影像正在变淡，诊断书的字迹开始模糊，心电监护仪的滴声被陆澄的嗓音一点点压下去。
“我不明白这是为什么。”
“但我知道一件事。”
陆澄抬起头，隔着光栏和满地契文，直直地看着江枫那双正在回聚的眼睛。
“你把我从地狱里拽出来的那天，你自己也刚在地狱中挣扎，可你还是蹲在我面前跟我讲红烧肉的道理。”
“你从来不是为了自己活。”
“你为了让每一个被和你接触过的人，都能尝到那一口甜！”
江枫的身体开始往回正，脊柱一节一节地直起来，胸口那枚残钉的热度还在，可他的手已经把铜钱从地砖上捡了起来。
老陈在台阶底部攥紧了拳头，他想冲进去，可他知道自己进不了那个圈。
赵毅看着江枫站稳的动作，把一直憋着的那口气吐了出来。
陆澄没有停，她的声音在最后这几句里收住了所有的起伏，恢复到那种干净利落的节奏。
“所以你现在别跟我说什么你不该救人。”
“你要是真信了这种屁话，你就不是那个在院子里跟我扯红烧肉的江枫！”
“那个江枫从来不会质疑自己，从来不会说后悔！”
江枫的右眼视野正在恢复，暗红杂讯从脑侧退回去，残钉被重新压住，血管里那股往外钻的热流一寸一寸地被逼回第四根肋骨内侧。
病床上的影像彻底散了，诊断书碎成纸屑，心电监护仪的声音消失，空白探视单被夜风卷起来，在空中翻了两圈就没了。
皮筋还横在江枫胸前，红色的线还在发光，可江枫已经站直了。
他的眼睛重新对上焦距，瞳孔里不再映着病房的白光，映的是山门外那几张被风吹得发红的脸。
郭旭看着他的眼神变回来，长出了一口气，肩膀垮下去半截。
爽灵站在皮筋对面，手从口袋里抽出来，看着江枫的站姿和握住铜钱的手指，少年模样的脸上浮起一个说不清是欣赏还是失望的表情。
“居然还能站起来。”
江枫低头看着胸前那道红线，又抬头看了一眼光栏外面站着的四个人，老陈、赵毅、郭旭、陆澄，每一张脸上的表情他都看得清清楚楚。
他把铜钱在掌心攥紧，用力吸了一口带着柏树味道的夜风，把最后那点血腥气从嗓子里顶出去。
残钉被意志按得服服帖帖，那些幽精留下的杂讯全被推到角落里蜷缩着不敢吱声。
虽然只是暂时的压制，但已经足够了。
江枫开口了，嗓子还带着刚才被堵住留下的沙哑，可每个字都稳得很。
“谢谢大家，我回来了。”
他把两枚铜钱翻到指背上，目光落在对面爽灵那张脸上，嘴角往上一挑，重新找回属于自己的自信。
“这一局，我赢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