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枫站在土路边，看着原本该立站牌的位置，铁杆还在，牌子没了，杆身只剩两个生锈螺丝孔，边缘干净，像从来没挂过任何东西。
他取出手机打开打车软件，定位连续跳了三次，从柳树村口跳到临辽市东站，又跳到一片河滩。
附近车辆从两公里外变成十四公里外，最后弹出无法接单。
江枫关掉软件，把手机塞回口袋。
爽灵坐在远处田埂上，白色运动鞋踩着干硬泥土，手里那瓶橘子汽水还剩半瓶。
“怎么不叫车？”
江枫看着那根空铁杆。
“连公交牌都能摘，网约车司机会把我送到机场？”
爽灵笑出声。
“聪明人省口水。”
江枫扫过土路，来时那条路还在，方向已经错了。
村口左边原本是庄稼地，右边是几间红砖平房，现在左边多了排水沟，右边变成低矮土坡，远处村界碑的位置也偏了。
“临辽东郊被你重新排了版？”
爽灵拧开瓶盖喝了一口汽水。
“话别讲得难听，我只挪了路的顺序，你要离开，照样能走。”
江枫迈出半步，又把脚收回，脚下车辙向前延伸，可两边冻土纹路不对。
来时公交压出的轮胎印该直通水泥空地，现在却在三十米外拐进田里。
路能骗人，人能骗人，连记忆里的方向都被命魂动过。
江枫按住背包肩带。
“规则。”
爽灵用汽水瓶朝他举了举。
“你可以用自己算命的本事找路。”
“但每错一回，临辽就少一扇门，公交，出租，火车，飞机，高速，熟人接送，全算。”
江枫看向他。
“这叫小游戏？”
“对。”
“体验差，差评。”
爽灵把汽水瓶放到田埂边。
“差评不退钱。”
江枫被他堵得喉头发紧，幽精阴损，爽灵嘴欠，这两种东西放在一起，估计三魂里没一个省心的。
他蹲下查看脚边冻土，土层上有几道细裂，裂缝里夹着黑灰，那是砖窑方向来的灰。
早报那个小栏目提过柳树村百年老柳树，也提过东郊废砖窑，公交路上他扫过那片砖窑，败气年久，空壳一座。
可爽灵摘掉站牌之后，砖窑方向的灰到了村口，这股风不对。
江枫摸出三枚铜钱，没有动用定盘星。
命魂主思虑变化，高阶感知铺得太开，只会把牌面送到对面手里。
他以土路裂纹为数，以风向为用，以此时方位起卦，铜钱落在掌心，一正两反。
路边排水沟里薄冰裂成五段，兑上艮下，泽山咸，动在三爻。
江枫抬头，看向远处那片黑灰色砖窑。
“找到了。”
爽灵站在田埂上，抬手拍了两下。
“第一卦准。”
江枫收起铜钱。
“你倒高兴。”
爽灵跳下田埂跟上来。
“你找到的未必是出口，也许是入口。”
江枫沿土路往前走，不到百米便停在村界碑前，碑上刻着柳树村三个字，背面却多了一行小字，临辽东郊界。
他记得清楚，来时这块碑背面空无刻痕。
爽灵站在两米外，瓶盖在掌心转动。
“别看我，字又不是我刻的。”
江枫绕过界碑。
“路都改了，字还挺会配合。”
“这叫细节。”
江枫继续朝砖窑方向走，田埂冻得发硬，鞋底踩上去发出碎响，走到一半，前方秸秆堆后面传来女孩的喊声。
“小黑！”
“出来！”
“别藏了！”
江枫停步，一个十一二岁的女孩从秸秆堆后跑出，红色棉袄沾了草屑，帽子歪到耳边，手里攥着一根断掉的狗绳。
她看见江枫和爽灵，脚步慢下来。
“叔叔、哥哥，你们看见一条黑狗了吗？这么高，脖子上有蓝绳。”
江枫低头看她的鞋，鞋底沾着砖灰，裤脚粘着草籽，狗绳断口不齐，带着木刺磨出的毛边。
“怎么了？”
女孩点头。
“小黑追兔子跑了，我跟到那边就找不到它。”
爽灵靠着土坡开口。
“小妹妹，找狗该找警察叔叔，不该找算命的。”
女孩看向江枫。
“你是算命的？”
江枫把视线落回狗绳。
“兼职。”
女孩把狗绳抓得更紧，眼眶发红。
“我有二十三块五。”
江枫看了爽灵一眼。
“真正的客户比你有诚意。”
爽灵举起双手。
“我闭嘴。”
江枫蹲下查看地面，女孩的脚印从砖窑方向过来，旁边有串梅花形爪印，爪印到了田埂边断开，枯草下还挂着一小撮黑毛。
毛尖沾着砖灰，灰里混着煤渣，废砖窑外头灰轻，窑洞里灰重，黑狗没有跑远，应当进了窑口附近。
他又看断掉的蓝绳，绳面有木刺磨痕，旁边夹着白色石灰，砖窑口旧木门烂了半扇，门框常年掉灰，狗绳先被门框挂住，狗挣脱时断开。
“它进砖窑了。”
女孩抬头。
“真的吗？”
“爪印到这里断，毛也在这里，绳子上有砖窑的石灰，狗往那边去了。”
女孩急得跺脚。
“小黑怕冷，它会冻坏。”
女孩咬住嘴唇，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爽灵看着江枫。
“江半仙，救狗也算业务？”
江枫起身拍掉裤脚上的灰。
“我找路，狗在砖窑，砖窑在路上，一单两办。”
爽灵盯着他看了两秒。
“你嘴上从不吃亏。”
女孩拉了拉江枫袖口。
“叔叔，你能帮我把小黑叫出来吗？”
江枫看向砖窑方向，废弃砖窑外有几根断掉的烟囱，黑灰色墙体露在田地尽头，距离不远，那边地气却压得很低。
梅花易数指向砖窑，黑狗也困在那里，两条线撞在同处，爽灵还跟得这么开心，这地方不会只是废窑。
“叔叔，你确定要进去吗？”
女孩声音压低。
“我奶奶不让我靠近砖窑。”
江枫看到小女孩疑神疑鬼的表情，心中有了一丝疑惑。
“为什么？”
小女孩左看看，右看看，确定四周没人后才开口说话。
“叔叔，你不要跟别人讲是我说的。”
“奶奶说，谁都不能靠近砖窑”
“因为那里在晚上会传出很多人的笑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