陶家婚俗铺门前堵满了镇民。
门梁下挂红灯,墙上贴旧婚书样。
柜台后摆着木匣,契箱,黑红蜡封。
这一间铺子,平日替人牵线办喜事。
现在看着,倒更像一座账房。
陆婉贞把竹篮放到柜台上。
她只问一句。
“信在哪里?”
陶掌柜避开这话,拿起宋家阴亲单。
“镇北宋家阴亲,女方沈晚棠,沈氏旧亲。宋家看中陆家针法,才给陆家留活路。”
宋家管事点头。
“吉期请过,女方名帖由陶家作保,陆家若不接,宋家也难交代。”
街上有人开口。
“阴亲名帖乱不得。”
“陆家欠债是真的。”
“陶家又牵了宋家,这回难办。”
绣娘们站在陆婉贞身后。
阿梨盯着那张白底红边料单,牙关咬得很紧。
江枫拿起阴亲单。
“宋管事,女方生辰。”
宋家管事翻出丧仪账。
“庚申年,七月初九。”
江枫又问:“籍贯。”
“沈氏旧籍,锦线巷外迁。”
“媒证名。”
宋家管事看向陶掌柜。
陶掌柜接了话。
“陶家旧伙计作证,沈氏旧亲,账上有名。”
江枫把阴亲单放回柜台。
“取沈家旧契簿。”
陶掌柜站着没动。
被押回来的伙计缩在门边。阿梨堵在后路。
管事从旧档箱里抽出契簿,翻到沈家那页。
江枫把沈家旧契,无关女户嫁妆单,宋家丧仪单摆到柜台上。
三张旧纸边缘都有缺口。
纸边一对,缺口合上了。
人群一下往前挤。
江枫点向沈家旧契。
“沈晚棠的沈,来自这里。”
他抽出嫁妆单。
“晚字,在这张女户嫁妆单上。”
他又点向宋家丧仪单。
“棠字,在宋家单背。”
宋家管事弯腰看纸,脖子上的筋绷了出来。
江枫继续往下拆。
“生辰也不是沈晚棠的。”
他把嫁妆单翻过来。
“庚申年七月初九,是卖妆日期。”
街上压不住了。
“死人名字还能拼出来?”
“陶家拿旧纸凑阴亲?”
“这是保媒,还是造假?”
宋家管事翻开自家账本,越翻越急。
“宋家从没见过女方族人。”
他转向陶掌柜。
“陶掌柜,你拿假名帖骗宋家配阴亲?”
陶掌柜咬着牙。
“旧镇小族谱乱,名字对不上也常有。”
江枫拿起媒证名帖。
“媒证人陶顺,十年前死在陶家库房。”
他看向陶掌柜。
“死人作媒,这也是你家规矩?”
宋家管事把阴亲单甩回柜台。
“宋家撤单。”
他看向里正。
“陶家欺瞒宋家,拿假女名牵阴亲,宋家写状纸。”
街口喊声涌起来。
陶掌柜额头见汗,又抓起欠租契。
“阴亲单有误,陆家欠债还在。”
他念出契文。
“陆氏绣坊逾期未还,铺中存物,绣架,旧契,工籍,皆可抵债。”
这句话一出,绣娘们全往陆家账册旁靠。
阿梨站在陆婉贞身侧,半步没退。
陆婉贞看着欠租契,视线落在旧嫁衣布边旁。
江枫没有接契。
“取陆家旧账。”
管事把账册翻开。
铺租银,利钱,还款日,都记得清清楚楚。
江枫把欠租契放到油灯上方烘了片时。
红蜡边缘发软,里面露出原封线。
陶掌柜探身要抢,被宋家管事拦住。
江枫把契纸转向街心。
“陆家旧印是真的。”
人群低了下去。
江枫指向契尾那行字。
“绣坊内存物全可抵债,这行是后补。”
里正接过契纸,对光看了很久。
江枫又把陆家旧账推过去。
“原债只写铺租银。”
他挑开蜡封残边。
“原封盖在租银条款前。后面那句,墨新,笔压重,蜡封烧过两遍。”
里正把契纸压回柜台。
“后补条款无效。”
绣娘们这才松开肩背。
街上有人喊起来。
“我家契也让陶家补过字!”
“我那张嫁妆凭据也封了黑红蜡!”
“开库!”
“开陶家旧库!”
陶掌柜往后退,袖里掉出库门钥匙,又被他夹回去。
江枫看向门边伙计。
“旧库哪只箱有沈家物?”
伙计嘴唇发白。
陶掌柜扭头怒喝。
“你敢乱讲?”
伙计腿软了下去。
“第三排,靠墙木箱。”
“老掌柜留下的。”
“沈家箱笼,崇德转交单,半钗,婚书,都在里面。”
陶掌柜冲过去,被衙差拦下。
里正盯着他。
“开库。”
旧库门推开,灰从门缝里涌出来。
架子上全是红封,婚契,嫁妆凭据,旧箱笼。
黑红蜡印贴满箱口。
蓝花头巾妇人冲到第三排,拖出靠墙木箱。
箱盖一开,镇民全没了话。
半枚银钗躺在旧布里。
旁边还有崇德书院转交单,沈家旧契,黑红蜡封,半封未送短信。
陆婉贞站在柜台前,久久没动。
江枫拿起两半银钗,合在一起。
钗尾暗纹对齐。
那个贞字完整了。
老船工看着银钗,嗓子发干。
“就是这枚。”
江枫把崇德转交单放到残页旁。
上面写着:
沈生遗物,转交陶氏婚俗铺,送锦线陆氏。
下面的黑红蜡印,和陶家木匣同源。
油纸死结里的蜡屑,也对上了。
江枫看着陶掌柜。
“泊头截信,崇德扣物,沈家箱笼入库。”
“陶家拿别人的姻缘,养自家的账房。”
陶掌柜还想辩。
宋家管事先开了口。
“衙差在此,宋家作证。”
里正收起转交单。
“陶家婚俗铺,旧库封存。”
街上涌进来更多人。
有人在库里找到自家女儿的嫁妆凭据。
有人翻出被扣的婚契。
还有个老妇抱着旧红封坐在门槛边,哭得喘不上气。
红灯笼被摘下。
黑红蜡封一枚一枚丢上柜台。
有人骂:“这哪是保媒,这是拆人家门!”
又有人接上:“姻缘黑产加工厂都没你家会做账!”
陶掌柜被骂得往后缩。
江枫把那封短信递给陆婉贞。
“该还给你的,到了。”
陆婉贞拆开信。
纸很薄,字很短。
婉贞,我已近家门,仍误了归期。
若此信到你手,莫再改嫁衣日期。
我非负你,只是归途无路。
红线若疼,便剪。
陆婉贞看着那几行字。
她没哭。
阿梨在旁边红了眼。
管事把头偏开,肩膀抖了两下。
老船工弯腰捡起那半钗盒,擦了又擦。
陆婉贞把白底红边的冥婚料子推回陶家柜台。
“陆家不接。”
宋家管事接得很快。
“宋家也不认。”
陶掌柜被衙差押住,还在喊。
“陆家欠债,陶家没错!”
江枫看着满柜黑红蜡封。
“你卖的是婚俗,做的是断人姻缘的买卖。”
他停了停。
“这门生意,今日到头。”
街上讨契的人越聚越多。
里正命人封库登记。
宋家管事当场写状纸。
陆婉贞抱着竹篮离开陶家铺子。
阿梨跟在她身后。
巷口站着一个年轻男子,怀里抱着布包。
阿梨停住脚。
男子把布包递过来。
“永丰镇来的鞋。”
“你要是愿走,我来接你。”
阿梨打开布包。
新鞋鞋底干净,没有红线。
她低头看自己的旧鞋。
那截红线还缝在鞋边。
陆婉贞看见了。
她什么也没讲。
锦线巷的灯熄得早。
旧嫁衣挂回架上。
陆婉贞把沈砚短信压在嫁衣内侧,坐到琴前。
断弦还在琴上,旧结勒得很紧。
夜里,她又梦见花轿。
屏风还在。
湿鞋停在屏风后。
冷汤摆在窗边。
这回,屏风后的人开了口。
“婉贞,剪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