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船工那句“登记的死人,不姓沈”,把院里的话全压了下去。
陆婉贞看着旧嫁衣内侧那排针洞。
布边已经被她剪下,断口参差,线头一根一根翘着。
陶掌柜笑了。
他把欠租契压到婚书上,手掌往下一按。
“听见了?”
“死人不姓沈。”
“沈砚没死在驿里,也没回锦线巷。”
他转头看向陆婉贞。
“陆东家,人走了,债还在。”
“交银,接宋家冥婚活,交钥匙。三条路,你挑。”
镇民又低声议论起来。
“死人不姓沈,那沈砚去哪了?”
“半封信只能说明他到过泊头,说明不了他回头娶人。”
“陶家有契,真闹到衙门,绣坊要吃亏啊。”
阿梨眼圈发红。
管事抱着账册,唇线抿得很直。
陶掌柜盯住老船工。
“吴伯,你年纪大,旧事记乱也正常。”
“你把那晚再说清楚。”
“书生叫什么?谁登记?谁死了?”
老船工扶着竹杖,话到了嘴边,又被喉咙卡住。
“那晚雨大……人多……驿卒也乱写……”
陶掌柜接得很快。
“看见没?人证站不住。”
陆婉贞拿起剪刀。
阿梨扑过去:“东家!”
剪刀没有碰那匹白底红边的料子。
陆婉贞剪下旧嫁衣最早那排针洞旁的布边,放进竹篮。
那是她三十年来,第一次主动从这件嫁衣上割下一块。
她说:“去泊头驿。”
陶掌柜按住袖口里的欠租契,指腹在纸边蹭了两下。
这回,他没笑。
江枫抬眼看向长案。
案上摆着婚书、油纸、红蜡、旧历本。
断弦压在白料边,老船工的竹杖还点着地。
他没有急着翻账。
他先看这些东西怎么摆。
门向,雨后檐滴,婚书残角,旧历页数,竹杖落点。
梅花数在脑中排开。
水山蹇,动成风水涣。
路阻,信散。
江枫开口:“死人不姓沈,反而对了。”
陶掌柜哼了一声:“先生又要编卦?”
“若沈砚负心,梦里该有空轿、空堂、空喜服。”
江枫看向陆婉贞。
“可你的梦里,有湿鞋,有冷汤,有无脸喜娘。”
陆婉贞抱着竹篮,肩背压得很低。
江枫继续道:“湿鞋,是他过水归来。”
“冷汤,是病客进屋后,没人给他添热汤。”
“无脸喜娘,是旁人塞给你的结局。”
他拿起那片布边。
“死人不姓沈,说明沈砚在泊头驿,不在死人册上。”
“他有另册。”
院里话声又起。
陶掌柜把欠租契收回袖中。
“好。”
“我去衙门等你们。”
他转身往巷口走。
江枫看见陶家伙计鞋边沾着黑红蜡屑,正沿后巷退走。
他没追。
他看着那道鞋印拐进后巷,才对阿梨说:“记住方向。”
阿梨抹掉眼角,用力点头。
一行人离开锦线巷。
陆婉贞走在中间,竹篮里放着旧嫁衣布边。
老船工在前带路。
管事抱账册。
蓝花头巾妇人一路喊人。
“去泊头驿!”
“陶家旧案要见水了!”
泊头驿旧址在镇外。
院墙塌了半边,旧门框歪着,河风从后房穿出来,带着潮味。
他们赶到时,陶家伙计已经在里面。
后房门框边,他正用刀刮旧刻痕。
灶膛里塞着潮纸,火折子刚擦亮。
蓝花头巾妇人冲上去,一把夺下火折子。
“毁证还赶早市呢?”
“你陶家真勤快!”
伙计转身要跑。
路口镇民围上来,把人逼回井边。
江枫没有追人。
他看地上的泥印。
前门进,绕过前厅,直奔后房,再去井边。
路很急,也很熟。
江枫指向泥印:“当年取信的人,也走这条路。”
老船工扶墙凑近,看向后房窗下青砖。
“这里……这里我记得。”
江枫走到残门边。
门向偏东。
旧井在后房外侧。
墙上还留着旧水线。
后房窗格缺了一角,缺口正对河道。
他取残门方位、旧井位、水线高低、窗格缺口,再取门框刮痕。
卦成。
江枫道:“沈砚不是在前厅托信。”
老船工抬头。
江枫接着说:“他在后房醒过。”
“写信之后,病更重。”
“取信人也不是从驿卒手里领信。”
“他从后窗进过后房。”
陶家伙计牙齿打起架来。
老船工喉头滚了滚。
“那晚后房……确有病客。”
“驿卒怕担事,没写真名。”
他看向众人。
“册上写的是,无名病客。”
镇民当场炸了锅。
“无名病客?”
“沈砚被改成无名了?”
“难怪死册里查不到沈字!”
江枫看向后房窗下青砖。
“撬开。”
蓝花头巾妇人找来铁钎。
青砖被撬起。
砖底压着一块烂木牌。
木牌湿得发黑,边缘被刀刮过。
管事擦去泥。
一面写着:死者,赵九。
另一面只剩残字。
无名病客,湿衣,左腕系半钗。
老船工盯住“半钗”两个字,竹杖落进泥里。
“就是他。”
陆婉贞的竹篮掉在地上。
旧嫁衣布边散开。
老船工嗓子发哑:“那书生拿半枚银钗付信资。”
“钗尾刻字,我记得。”
管事把木牌抱起来。
“沈砚不是死人名册里的赵九。”
江枫把木牌放到婚书旁。
“赵九死在驿里。”
“沈砚,是无名病客。”
他拿出油纸死结,又让人把陶家黑红蜡屑取来。
“信被戴斗笠的人截走。”
“红线重新包过。”
“后来,藏进陆家旧账房木板底。”
他抬头,看向赶到驿门的陶掌柜。
“陶掌柜,你陶家旧档里那句婚约另配,不是补旧事。”
“是改活人账。”
陶掌柜转身要走。
镇民堵在旧水线外。
有人喊:“去陶家铺子翻旧档!”
又有人接话:“找驿卒后人!”
“陶掌柜,把阴亲单说清楚!”
话从泊头驿传出去。
往锦线巷卷。
往陶家铺子卷。
往镇北宋家卷。
陶掌柜站在水线外,衣领贴着脖颈,喉结动了好几回。
陆婉贞站在后房门口。
她抬起袖口,擦过墙上那道旧水线。
她没有看嫁衣。
她只问江枫:“无名病客后来去了哪里?”
江枫看向旧井。
井沿青苔被刮掉半边。
里面卡着半枚银钗。
钗尾被水锈咬住,仍能看见一个小字。
贞。
陆婉贞走近。
膝盖碰到井沿。
老船工认出那半钗,嗓子干得发紧。
“是沈砚那枚。”
江枫让人继续清井沿。
青苔下,还有一小片铜牌。
他擦去水锈。
铜牌上不是泊头驿印。
只有残字。
转送崇德。
老船工盯着铜牌,嘴唇动了很久。
“那不是驿站。”
他看向江枫。
“那是当年收留病人的书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