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天。
叶沉香把最后一炷香插进铜香炉,火苗舔过香头,红光亮了,烟柱升起来。
她坐在病床边的塑料椅上,双手放在膝盖上。
王霞半靠在摇高的床头,制氧管嘶嘶地响,眼睛闭着。
中间那根烟柱走到王霞胸口正中的时候,横向飘了一小段。
幅度比七天前大了不少。
右侧烟柱到头顶,气团散得更开,松松垮垮往四周铺,没有闷住。
左侧烟柱还是在前臂中段断掉,跟前几天没什么区别。
但总体在好转。
叶沉香把这些变化记在脑子里,没有拿笔去写,也没拿手机去拍。
她只是坐着,等着。
王霞的右手食指动了。
很小的幅度,指腹在床单上蹭了不到一厘米。
叶沉香的呼吸屏住了。
她没有伸手去碰,也没有开口说话。
规矩是规矩。
王霞的食指又蜷了一下,这回带上了中指。
两根手指在床单上划出一道短短的弧线,停了。
叶沉香的眼眶热了,视线开始模糊。
她站起来转身,走到病房门口,拉开门出去了。
走廊灯光白亮,护士站有人在低声交接班。
叶沉香靠在墙上,用手背抹了一把脸。
泪水蹭到袖口上,她没管。
抹完之后整理了一下白大褂领口,转身笑着推门回了病房。
“妈。”
“嗯。”
“今天两根手指一起动了。”
王霞那条还能动的嘴角肌肉往上牵了牵。
“你看见了?”
“看见了。”
“那你刚才出去干什么?”
“上厕所。”
“骗人。”
叶沉香笑了一声,把铜香炉里燃尽的香灰拢了拢。
今天是第七天,按规矩,明天才能一起倒掉。
她低头看着那个巴掌大的粗陶香炉。
棕褐色釉面上沾着七天的香灰,炉底有一圈烧痕。
这个东西是谁留在这儿的?
叶沉香盯着香炉看了很久。
她能回忆起七天来每天下午两点到三点的每一个细节。
关窗,关空调外机出风,手机放在病房外面,进来之前在走廊深呼吸十次。
点三炷香,坐着等。
规矩她背得出来。
不能替她动,不能催,不能哭,不能讲病。
可这套规矩是谁教的?
叶沉香摇了摇头,把香炉放回床头柜正中。
这种感觉从前天开始就有了。
她记得有人帮过她,帮了很大的忙。
可那个人的脸在记忆里是一团雾,名字更是一片空白。
脑子里有一块地方被挖走了,连边缘都不剩。
“妈,你还记得这个香炉是谁拿来的吗?”
王霞的眼珠转了转。
“一个年轻人……来过两次……长什么样我想不起来了。”
“他叫什么?”
王霞费力吸了口气。
“我……记不住了。”
叶沉香坐到椅子上,两只手扣在膝盖上,手指收紧。
有个人来过这间病房。
留下了香炉,留下了线香,留下了一整套她刻在骨头里的规矩。
她甚至记得那个人说过的原话。
“七天里你要是扛不住了,给我打电话。”
可打给谁?叶沉香翻开手机通讯录,从头划到尾。
有一个没有备注名的号码排在最近联系人的第三位。
她盯着那串数字看了半分钟,拨出去。
听到的是一段机械的自动语音:您拨打的号码不存在。
她又拨了一遍。
还是不存在。
鼻子酸得厉害。
“妈,我好像欠了一个人很大的人情,可我连他的名字都想不起来。”
王霞没有回答。
她的右手食指又颤了一下,在床单上画了一个极小的圆。
下午四点,叶沉香回到科室换白大褂。
主任从诊室探出头,翻了两页她昨天交的病历。
“没有笔误,上午那台手术,剥离神经根的手速比你三个月前还稳。”
叶沉香愣了一秒。
变化是实打实的。
七天来每天下午在病房坐一个小时,什么都不做,只看烟和母亲。
不去想文献,不去想靶向药,不去想审批流程和入组标准。
脑子里空出了地方,手自然就稳了。
那个曾经被同事称作“金刀”的天才医生回来了。
渐冻症目前没有根治手段,这个事实七天前是这样,七天后还是这样。
但她不再跑了。
她把能做的做到了,然后停下来。
停下来之后反而看清了更多。
母亲右手食指连着两天有自主活动,吞咽呛咳的频率这一周降了,面部肌力右侧稍有恢复。
这些微小的变化在她之前拼命跑的状态里根本看不见。
叶沉香快步穿过走廊,去护士站补签了一份体温单。
签完名往回走的时候,她看见走廊尽头站着一个人。
一个男人,穿深色外套,站在护士站旁边的候诊区里。
站姿很直,肩膀很宽,身上有一种常年绷着劲的架势。
但他的表情不对。
叶沉香在神经内科待了六年,看人的步态和神情已经成了本能。
这个男人的目光是散的。扫过所有东西,却抓不住任何一样。
他在跟护士台的小护士说话。
小护士摇了摇头,指了指门诊登记的方向。
他转身要走,又折回来,嘴唇动了动,问了一句什么。
小护士又摇头。
他站在原地,两只手垂在身体两侧,拇指不停搓着食指侧面。
叶沉香走过去。
“你好,需要帮忙吗?”
男人转过头来,目光落在她的白大褂上,又扫了一眼胸口工牌。
“你是这里的医生?”
“神经内科的,我姓叶。”
男人的嘴唇动了几下。
“你认识一个人吗?”
“谁?”
“江枫。”
叶沉香在脑子里过了一遍这个名字。
江枫。
没有印象。
“不认识。”
男人的肩膀垮了下来,整个人缩了一圈。
“你确定?他应该来过这家医院,来过好几次。”
“我在这儿工作六年了,没有听过这个名字,他是病人吗?”
男人搓了一下拇指,声音低了不少。
“他是我的……我的……”
他说不下去了。
叶沉香等着。
男人的喉结滚了滚。
“我记不太清了。”
“记不清什么?”
“记不清他跟我是什么关系。”
叶沉香的眉头皱起来。
“你是他的家属?”
“说不上来。”
男人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翻到通讯录,递给她看。
屏幕上有一个备注叫“老板”的联系人。
“你老板跑路了?”
“我也想过这种可能,但跑路了也不至于忘了吧。”
男人把手机收回去,揣进口袋。
“我今天早上起来的时候,坐在车里发了很久的呆。我清楚自己应该去一个地方找一个人,可我想不起来那个人长什么样。”
叶沉香的呼吸短了半拍。
这跟任何教科书上的症状都对不上。
可她的胃往下坠了一截。
因为她听出来了,这个男人描述的感受,和她这两天面对铜香炉时的感受,是同一种东西。
“你最近头部有受过伤吗?有没有做过CT或者核磁?”
男人摇头。
“我没受伤,身体没有任何问题。”
他抬起头,眼眶泛红。
“我只是觉得大脑想忘了他,但我本能地在拒绝。”
叶沉香说不出话来。
男人往后退了一步。
“打扰你了,叶医生。”
“等一下。”
叶沉香叫住了他。
“你叫什么名字?”
“陈……大家都叫我老陈。”
“老陈,你说的那个江枫,你还记得他的什么?”
老陈想了很久。
“他带我去过很多地方,替我完成了我的遗憾,还有很多很多……”
“还有呢?”
“他说过最近他去医院帮忙……让我这段时间处理好公司的事务。”
叶沉香的心口闷了一下。
那种感觉又来了。跟她在病房里看着铜香炉时一样的感觉。
有个人帮过她,帮了很大很大的忙。
那个人的名字,她想不起来。
“老陈。”
“嗯。”
“你来这家医院找人,是因为你记得他说过这句话,还是你心里有什么在推着你来?”
老陈的拇指又搓了一下食指。
“两个都有。”
他往走廊尽头看了一眼,灯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叶沉香低下头,看着白大褂口袋里露出半截的签字笔。
她伸手碰了碰那支笔。
指尖传来一种说不清的酸。
“叶医生,你刚才说你不认识江枫。”
“嗯。”
“那你最近……有没有忘掉过什么人?”
叶沉香的手指顿在笔杆上。
走廊里的灯管嗡嗡地响着。
两个人站在护士站旁边,谁都没有动。
“有。”
叶沉香的声音很轻。
“我也忘了一个人,但我连他的名字都不记得了。”
老陈的脊背直了一瞬,又塌了回去。
“是不是同一个人,我们也没法确认。”
叶沉香点了一下头。
“你后面有什么打算?”
老陈耸了耸肩:“继续找呗,我就这个犟脾气,总会有线索的。”
他把双手插回口袋里,转身往电梯方向走。
走了几步,他停下来,捂住脑袋。
那种记忆剥夺的感觉又来了。
“不……不要……”
“江枫……你到底是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