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

傲慢与偏见达西对不起,我们不约

首页
关灯
护眼
字体:
第256章 命运
保存书签 书架管理 返回列表
亨利没有理他。他把支票拿起来,对着光看。阳光透过那张薄薄的纸,把那些印刷体的字母和那个手写的数字照得近乎透明。他看了一会儿,嘴角弯着。 “绅士是不应该工作的。”壁炉边那个男人端起酒杯,喝了一口,语气里带着那种从小被伺候大的人才会有的、漫不经心的轻蔑,“二百镑,对咱们来说算什么。你父亲一年的收入够你拿多少次二百镑?工作这种事,是那些下等人干的。咱们生下来就不是干这个的。” 他说完,往沙发背上一靠,一副“我说的是天经地义的道理”的样子。旁边几个人有人轻轻点头,有人没有,可没有人接话。他们都看着亨利。 亨利把支票从眼前移开,慢慢折好,塞进外套内侧的口袋里,拍了拍,确认不会掉出来。然后他抬起头,看着那个靠在壁炉边的男人,笑了。 “管理家业就不算工作了?”他把腿从茶几上放下来,坐直了身子。“我父亲每天早上六点起来,看账本,写信,跟管家商量佃农的事,跟律师商量地契的事,跟那些矿主、商人、银行家打交道。他干了一辈子。你说这不叫工作?” 壁炉边的男人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亨利靠回沙发上,又把腿翘起来了,嘴角的弧度比刚才更大。“所以嘛——”他拍了拍胸口那个放着支票的口袋,“看来我还有那么一点成为作家的天分。不是嘛?” 没有人再说话了。 只有亨利坐在那里,翘着腿,手指轻轻按在胸口那个口袋上,感觉着那张折得整整齐齐的支票,薄薄的,硬硬的,贴着他的心跳。那是他这辈子第一次赚到的钱。 不是从他父亲那里拿的,不是从牌桌上赢的,不是从那些仰仗他家产业的商人那里收的。是他自己写的。写那些他在湖区钓了一个星期、一条都没钓上来的日子。 写那些清晨的雾,那些被风吹皱的湖面,那些他坐在岸边、鱼竿搁在膝上、什么都不想、只是看着水面发呆的时辰。写完了,装进信封,贴上邮票,寄出去。 他把那些字变成了钱。不多,二百镑,够他在俱乐部里输两个晚上。可这是他自己的。是他用他的手、他的笔、他的脑子,一个字一个字地挣来的。不是继承的,不是赢来的,不是别人给的。是他挣的。 他忽然觉得胸口那个口袋很烫,烫得他想站起来走一走,走到窗边,推开窗户,让外面的冷空气涌进来,吹一吹他那张发烫的脸。可他没有站起来,只是坐在那里,翘着腿,手指按在支票上,嘴角弯着。 牌局又开始了。穿深红色外套的年轻人把洗好的牌放在桌子中央,问谁来切牌。几个人围过去,把筹码往前推,说笑声又起来了,嗡嗡的,把刚才那阵沉默盖了过去。 亨利没有上桌。他站起来,走到窗边,推开窗户。冷风涌进来,带着街上马粪和煤烟的味道。他把手伸进口袋里,摸了摸那张支票,又缩回来。 窗外伦敦的天还是灰蒙蒙的,可西边有一道很淡很淡的光,从云层的缝隙里透出来,落在一排排屋顶上,落在那条窄窄的街道上,落在一个正从街角走过来的、抱着纸袋的女人身上。 他看着她,忽然想起自己写的那篇游记的结尾。那是一个清晨,他坐在湖边的石头上,看着太阳从山后面升起来,把整片湖面染成淡金色。一条鱼从水里跃出来,在空中翻了个身,又落回去,溅起一小朵水花。他没有钓到它,可他看见了。 他把那个清晨写下来了。现在有人读了,觉得好,给了他二百镑。 他把窗户关上,转过身。牌桌上的人正在为一手牌争得面红耳赤,筹码被推来推去,酒杯被碰得叮当响。 没有人注意到他站在窗边,脸上带着一种他们从来没有在这个永远在笑的人脸上见过的表情——不是得意,不是兴奋,是那种一个人忽然发现,自己除了继承遗产、除了打牌输钱、除了在俱乐部里混日子之外,还能做点别的什么的恍然。 他走回沙发边,拿起搭在扶手上的外套。“走了。”牌桌上的人抬起头。“这么早?才刚过午夜。”亨利把外套披上,整了整领巾。“明天还有事。” “什么事?” 他想了想,笑了。“去出版社。签合同。”他说完,朝他们摆了摆手,推门出去了。 还有更多的人。他们的名字印在那张报纸上,又被更多的报纸转载,传回他们居住的城镇、乡村、那些他们每天走过却从未被人记住的街巷。 普利茅斯的海员詹姆斯·特雷弗,在海上漂了十七年。他去过加勒比海,绕过好望角,在新南威尔士的码头上卸过货。他把那些夜晚写在从账本上撕下来的纸片上——赤道无风带的闷热,信风带鼓满帆的声响,好望角外那些像巨兽脊背一样隆起的浪。他把它们塞进一只铁皮盒子里,跟着他从一条船换到另一条船。他的同伴笑他:“特雷弗,你写那些有什么用?鱼又不会读。”他把铁皮盒子盖紧,没有回答。 后来他回了岸,在普利茅斯港做搬运工。铁皮盒子压在床板底下,很久没有打开过。直到有一天,他在酒馆里听见有人念报纸——“班纳特征稿比赛,不限出身。”他端着酒杯的手停了一下。 他把那些纸片从铁皮盒子里翻出来,铺在桌上。有些被潮气洇湿了,字迹模糊;有些边角被老鼠啃过。他花了几个晚上,把它们誊抄了一遍,装进信封,贴上邮票,寄出去。他不知道那些字会不会被人看见,可他记得那些夜晚——那些在甲板上、在吊床上、在码头的仓库角落里写字的夜晚。那时候他不是在等谁读,是在跟自己说话。现在他想让别人也听见。 入围奖没有他的名字。可一个月后,他收到了一封信,信封上印着埃杰顿出版社的徽记。信很短:“特雷弗先生,您的《赤道无风带》虽未入围最终奖项,但几位评委认为文字质朴有力,值得出版。若您有意,请来伦敦一叙。” 他站在普利茅斯港的码头边上,把那封信读了三遍。海风把他的头发吹得乱糟糟的,海鸥在他头顶盘旋,叫着,像在催他。他把信折好,放进外套口袋里,转身走回仓库,对工头说:“我要去伦敦。” 工头愣了一下。“去干什么?” 他想了想。“去出书。” 曼彻斯特的棉纺厂女工莎拉·布朗,从十一岁起就在机器旁边站着。她每天站十二个小时,回到宿舍的时候腿肿得发亮。同屋的女孩们凑在一起说闲话,说哪个工头脾气好,说哪个小伙子长得俊,说将来嫁了人就不用再站了。她不说话,趴在床沿上,就着那盏快要燃尽的蜡烛,在旧报纸的空白边上写字。不是小说,不是游记,是诗。很短,几行,十几行,写那些在机器轰鸣声里听不见的安静,写那些棉尘在阳光里飘的样子,写那些从工厂大门走出去、再也没有回来的女孩。她把那些纸片塞在床垫下面,不敢给人看。 她是从工厂门口的报童那里听见那则广告的。报童喊“班纳特征稿比赛,不限出身,不限男女”,她掏出一个便士——够她吃一顿早饭的钱——买了一份报纸。她把那则广告从头读到尾,又读了一遍,然后把报纸折好,塞进围裙口袋里。 那天夜里,她把床垫下面的纸片全部翻出来,铺在膝盖上,就着那盏快要燃尽的蜡烛,一首一首地挑。她挑了五首,誊抄在一张干干净净的信纸上。字迹不算好看,可一笔一画都很用力。她在信封上写下那个地址——伦敦柯曾街11号——然后把信投进了工厂门口的邮筒里。 她没有告诉任何人。同屋的女孩们不知道,工头不知道,她那个每周末在酒馆里把一半工钱喝掉的父亲也不知道。她只是每天照常站在机器旁边,照常回到宿舍,照常在那些女孩们说闲话的时候沉默着。可她心里多了一样东西——那封信。它从曼彻斯特到伦敦,在路上走了好几天。现在它在某个她想象不出的地方,被某个她不认识的人拿在手里,读着。 诗歌组入围奖。奖金五十镑。 她把那封信攥在手里,站在工厂门口,周围是那些下了工、累得面无表情的女工们。她们从她身边走过去,没有人注意到她站在那里,手里攥着一封信,嘴唇在发抖。五十镑。够她离开这间工厂,够她在伦敦租一间小屋子,够她买很多很多张干干净净的信纸。 她走回宿舍,把床垫下面剩下的那些纸片收好,放进一只旧布包里。同屋的女孩问她去哪,她说去伦敦。她们愣了一下,然后有人笑了,说“你疯了”。她也笑了,没有解释。她把布包挎在肩上,走出那间住了好几年的宿舍,走下那条窄窄的、黑漆漆的楼梯,走出那扇永远沾着棉尘的工厂大门。 外面的天已经黑了,煤气灯在街角亮着,昏黄昏黄的。她站在门口,深深吸了一口气。空气里还是有棉尘的味道,可今天她觉得,那味道淡了一些。 兰开夏郡的乡村教师托马斯·希尔,在同一个村子里教了二十年的书。教室是一间漏雨的石头房子,学生是附近佃农和矿工的孩子,大大小小挤在一起。他教他们认字母,教他们算术,教他们那些他年轻时在文法学校里学过的诗。他写过诗。年轻的时候写过,后来不写了。那些诗稿压在箱子最底层,和他那件只穿过一次的礼服放在一起。 他的妻子把那则广告拿给他看。“托马斯,你去试试。”他摇摇头。“那些都是年轻人,是正经上过学的人。”他的妻子没有再说,可第二天,她把那份报纸放在他的书桌上,旁边搁着一支削好的羽毛笔和一叠信纸。 他坐在那里,看着那叠信纸,坐了很久。窗外是他教了二十年的操场,那些孩子在追跑,笑声从窗户涌进来,尖尖的,细细的,像一群麻雀从树梢上飞起来。他低下头,拿起笔。 他写了一组关于乡村的散文——那些清晨的雾,那些在田埂上走过的女人,那些下了矿井、再也没有上来的男人。他没有写那些宏大的东西,只写他看见的。写完了,装进信封,寄出去。然后他继续教书,继续每天走那条从家到学校的土路,继续在黑板上写下那些他教了无数遍的字母。他几乎忘了那封信。 入围奖。散文组。奖金五十镑。 他的妻子哭了。不是那种嚎啕大哭,是站在厨房里,手里还攥着一把刚洗好的菜,眼泪无声地流下来。他走过去,笨拙地抱住她,不知道该说什么。过了很久,她抬起头,用手背擦了擦脸。“托马斯,你写的东西,有人读了。” 他点了点头。喉咙里堵着什么,说不出来。那些年,他站在那间漏雨的教室里,在黑板上写下那些字母的时候,从来没有想过有一天,他自己写的字,也会被人读。
上一章 目录 下一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