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纯气体供应商的会议室里，合同草稿各放一份，林知行面前那份已经翻到采购量条款。
桌上那壶茶从进门到现在没人碰，杯口浮着一层浅浅的热气，林知行把苏明哲连夜发来的三年用量预测表推过去，表格上写着雷神三条量产线、预留第四条线、光子芯片试验线和后续中试线的气体年用量。
对方总经理低头看了很久。
“林总，这个量，我们不是不能做，但要扩建一个储气站，扩建周期、安评、运输车队，都不是今天签字明天就能交的事”。
林知行把另一份附件抽出来，放到他手边。
“扩建的钱启棠出，算进联合投资额里，安评我们派法务和外部顾问协助，运输车队你们管，订单量我们锁三年，首年保底写进合同”。
对方总经理抬头看林知行。
林知行“你们现在是我们的第二家高纯气体供应商，第一家能保基础量，但不能覆盖峰值，你们不是备胎，是双供应体系的一半”。
总经理把附件翻到付款条款。
“你们前面签的几家，也是这个条件？”
林知行看着他。
“每一家条件不一样，但原则一样，能承担风险的，启棠给订单，承担不了风险的，我们不强拉上船”。
会议室另一侧，供应商的财务负责人小声提醒了一句首期投资回款周期。
总经理抬手按住合同页，没让他继续说。
“林总，我只问一句，如果日本那边禁运真下来，你们这个光子芯片项目还会继续做吗”。
林知行把苏明哲那张用量预测表重新摆正。
“会做，而且会更快”。
对方总经理的笔帽终于被拔开，他先在扩建附件上签了字，又翻到主合同签名页，笔尖落下时，会议室里没人说话。
签名写完，印章盖下去，红色印迹压在纸上。
对方总经理伸手过来。
“合作愉快，林总”。
林知行握住他的手。
“合作愉快，接下来会很忙”。
对方总经理笑了一下。
“看出来了，你比我们还忙”。
林知行把第六份合同的签名页摊平，手机对准页脚的公司章，拍完后又拍了一张三年用量预测表和扩建附件的合照。
照片发进核心群时，他只配了两个字。
第六。
赵北几乎立刻冒出来。
“六，还剩一个”。
梁鸿远跟了一句。
“恭喜，先把水喝了”。
苏明哲发了一个句号。
赵北“苏教授这个句号，翻译一下，大概是认可”。
核心群里隔了一会儿，沈明轩发来一条消息。
“最后那个，我派人过去”。
林知行看着这句话。
他把手机扣在中控台上，发动引擎前又拿起来看了一眼，那张第六份合同签名页还在群里，红章在屏幕上很清楚。
车驶出供应商园区，门口保安抬杆时看了他一眼，应该是认得这辆这几天频繁进出的车。
林知行把车开到路口，红灯亮着，他拨通了陈启的电话。
电话接通后，陈启那边有纸张翻动声。
“签了？”
林知行看着前方红灯。
“六家了，还剩最后一家，封装设备升级方案”。
他说完停了一下，又喝了口水，水瓶被他捏得轻轻响了一声。
陈启问：“嗓子还行吗”。
林知行看了一眼副驾驶座上散开的资料。
“签完第七家再说”。
陈启没有让他回去休息。
“苏明哲那边有封装经验，沈明轩已经派人过去，你们两个团队用同一组数据，别各算各的”。
林知行把电话切到免提，绿灯亮起，他松开刹车。
“收到”。
陈启接着说。
“最后一家不是单纯商务谈判，是设备改造，你别硬顶技术细节，波导工艺的人到了，让他们说”。
林知行看着前方车流。
“明白，我负责让他们坐到桌上，技术让懂的人谈”。
陈启说“好，车别开太快”。
林知行把通话挂断，导航重新规划路线。
他点下确认，导航路线展开，预计到达时间被他直接略过。
产业新城总部里，陈启挂了林知行电话后，把第六份合同照片拖进光芯替代文件夹，文件夹里已经有五个绿色标记，第六个刚刚亮起。
沈明轩站在他办公室的白板前，手里拿着两页打印出来的封装设备对位资料。
“我派两个波导工艺工程师过去”。
陈启抬头。
“你那边人手够？”
沈明轩把其中一页放到桌上，页眉写着梯度刻蚀第五轮测试记录，底下的光损耗数据还停在零点八。
“够了”。
陈启看了一眼那页测试记录。
“你准备派谁”。
沈明轩把另一页名单递过去。
“陈树，做波导侧壁粗糙度控制，邱琳，做耦合端面对位，他们带封装设备参数和最新测试数据过去，现场跟林知行的人一起”。
陈启把名单看完。
“后天梯度刻蚀下一轮数据要出来”。
“他们明晚能把第一版对接意见发回来，后天数据出来之前，人还在封装企业，正好验证参数”。
陈启点头。
“去吧”。
沈明轩当场拨电话。
“陈树，邱琳，停手里的非关键记录，整理波导工艺包和封装对位参数，一个小时后出发，去杭州封装设备企业，林知行在路上”。
电话那头应该问了什么。
沈明轩看着白板上的零点八。
“不是出差，是驻场，带够衣服”。
封装，驻场。
下午晚些时候，林知行在服务区停了车。
他买了一瓶温水，靠在车边把手机充上电，刚准备给封装企业那边再打一次电话，何明远的消息跳了出来。
日本经产省官网更新预告。
关于光电器件制造设备出口管制清单修订的公告，将于七日后正式发布。
何明远附了一份简短分析。
预计涵盖耦合设备、测试平台、封装设备、薄膜沉积设备四类，范围与前期草案一致，实际影响对应林知行清单中的七大类。
林知行看着那条七日后，手指在屏幕上停住。
服务区广播在远处报着加油车辆请排队，他把那条消息又看了一遍，直到屏幕暗下去才重新点亮。
他已经签了六家。
还剩最后一家。
封装设备企业那边原本给的答复是再考虑两天，现在看来，两天也嫌慢。
他把何明远的消息转给陈启，只写了一句。
“预告来了”。
陈启回得很快。
“我看到了，你按原计划走，先把改造方案谈出来”。
林知行把手机放进车载支架，导航目的地重新确认，封装设备企业。
车重新上路时，天色已经压下来，前挡风玻璃上倒映着导航的蓝色路线。
他给封装设备企业负责人打了电话。
电话响了几声才接通。
“王总，我晚上到”。
对方那边有短暂停顿。
“林总，这么晚？”
林知行看着前方高速出口指示牌。
“日本经产省预告出了，七天后正式公告，封装设备在范围里”。
电话那头的人没有立刻说话。
林知行继续说。
“你们担心滨松断订单，海外售后被卡，进口件停供，这三件事我们今晚逐条谈，沈明轩的人也会到，改造方案也今晚定方向”。
王总说：“林总，我们董事长今晚不一定在”。
“那就把能拍板的人叫来”。
林知行把方向盘往右打，车驶向出口匝道。
“你们再等，等来的不是更好条件，是更少时间”。
电话那头终于回了一句。
“我安排会议室”。
林知行挂断电话，车辆驶下高速，城市灯光一盏盏亮起来。
晚上，陈启在办公室里收到沈明轩发来的行程截图。
两个波导工程师已经出发。
陈启把截图转给林知行。
“人已经在路上”。
林知行回。
“我比他们早到半小时”。
赵北在核心群里看见这两条，发了一句。
“老林这是准备在封装企业门口打地铺”。
梁鸿远回。
“他真干得出来”。
林知行没有回。
车停在封装设备企业门口时，厂区大门只开了一半，门卫室的灯亮着，里面的人接了电话后赶紧出来开门。
办公楼大部分灯已经关了，只有三楼靠东的一间还亮着，窗户里有人影走动。
林知行把车熄火，刚下车。
门卫小跑过来。
“林总，王总在楼上等您”。
林知行点头，提着资料袋走上台阶，推门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