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轻年盯着她看了好几秒,忽然意识到什么。
“你刚才,是装的。“
尤清水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只是唇角控制不住地翘了一下。
这一下翘得很小,但足够让他看明白全部答案。
他刚刚在门外那副失魂落魄的模样,被她从头看到了尾。
时轻年又窘又松了口气,胸口那口憋了许久的气终于顺了出来。
却又一时间不知道该做出什么样的表情才合适。
这时,走廊另一头传来脚步声。
两个男人从拐角处走过来,一个穿深蓝西装,一个穿灰格纹休闲装,胸前都别着铂金蓝宝石胸针,显然是住在这一层的宾客,刚从楼下的酒会散场回来。
两个人走近了,先认出了时轻年。
一米九几的身高,银灰色短发,这张脸在鎏金号上没有人不认识了。
再一看,小时总对面站着的是尤清水。
两个人站在一间套房的门口,门开着,灯从里面漏出来。
小时总脸上的表情还没来得及收干净,尤清水唇边那点笑意也还挂着。
深蓝西装的男人脚步顿了一下,眼神在两个人之间转了一圈,瞳孔里闪过一道“果然如此“的光。
“小时总,晚上好。“他微微欠身,语气恭敬里带着一丝心照不宣的热络,“尤小姐,晚上好。“
旁边灰格纹的也跟着点头致意,嘴角的弧度拿捏得刚好,不至于谄媚,但足够传递“我什么都没看见但我什么都懂了“的意思。
时轻年敷衍的点了下头,算是应了。
尤清水朝两人微微一笑,礼貌地回了一句“两位晚安“。
两个人识趣地加快脚步走了,走到走廊尽头拐角处的时候,深蓝西装的男人压低声音跟同伴说了句什么,两个人交换了一个眼神。
那眼神里的信息量,足够明天传遍整个鎏金号。
等脚步声彻底消失,尤清水收回了视线。
“站在这儿太显眼了。“她伸手,一把拽住时轻年的卫衣袖口,把他往门里拉,“进来说。“
时轻年被她拽着跨过门槛,身后的门“咔哒“一声合拢,感应锁自动咬合。
走廊重新归于安静。
另一边,丁则安从等候的转角探出身,正好看见自家老板被拽进房门的那一闪衣角。
他快步走过去,在门口三步外停住,盯着那扇紧闭的门看了半天,又抬手看了看表。
深夜,孤男寡女,关门。
丁则安的神情经历了茫然、震惊、恍然三个阶段的快速轮转,最后定格成一种复杂的凝重。
看来老板今晚要继续忙了。
他默默退开,走到更远的转角,掏出手机,把明早七点的叫起提醒默默往后调了一个小时。
门内。
尤清水松开拽着时轻年袖口的手,弯腰从鞋柜里翻出一双一次性拖鞋丢在他脚边,自己趿着绒面拖鞋往里走。
“随便坐。“
时轻年换了鞋,跟着她走进客厅。
这是他第一次进她的房间。
空气里有着香薰的味道,雪松混着一点若有若无的甜。
他站在客厅中间,一时不知道该坐哪里。
尤清水在沙发上坐下来,拍了拍身边的位置。
“坐啊,站着干什么。“
时轻年走过去,在她旁边坐下,沙发垫往下陷了一块。两个人之间隔着大约一拳的距离。
尤清水偏过头看他。
灯光下她看得很清楚,他的耳朵还是红的,眼底那层紧绷还没有完全褪去。
她忽然就笑了。
笑意从嘴角漫上来,一直蔓延到眼睛里,整双眼眸弯起来,水亮亮的。
“你真的以为我要跟你绝交啊?“
时轻年被她这一笑晃了一下神。
“你刚才的表情,“他实话实说,“很吓人。“
“那就对了。“尤清水往沙发背上一靠,语气松下来,“就是要让你怕一下。“
她收了几分笑,语气认真了一点。
“轻年,你听我说。其实我能理解你。“
时轻年侧头看她。
“换成是我,“尤清水的手指绕着一缕垂在肩前的头发,慢慢地说,“对于一个只有一面之缘的人,一个完全不了解的陌生人,我也不会一上来就把自己的名字、身份、背景全部摊开了摆在对方面前。“
“你那时候用假名字,是在保护自己。这没什么错。“
“但是。“她的语气转了一下,“理解归理解,骗了我就是骗了我,这件事还是要有代价的。“
时轻年的脊背微微绷直了。
“什么代价?“
“刚才啊。“尤清水理所当然地说,“刚才在门外对你甩脸,不理你,让你站在那里以为我真的要跟你绝交。那就是你的惩罚。“
时轻年愣了一下。
“就这样?“
“不然呢?“尤清水挑了挑眉,“你还想要更严重的?“
“……没有。“
“那不就得了。“她摆了摆手,语气里带着一种轻描淡写的大度,“惩罚完了,这事就翻篇了。以后不许再骗我。“
“不会了。“时轻年说得很郑重。
“嗯。“
他看着她。
客厅里只开了一盏落地灯,灯光从她侧后方打过来,把她半张脸浸在柔和的光晕里。
另外半张脸藏在暗影中,睫毛的弧度在明暗交界的地方显得特别长。
她刚刚耍了他,让他的心都沉到脚底了,然后又轻轻松松地把他拉回来,告诉他没事了,翻篇了。
她甚至可以把他骗她这件事定义成“保护自己“,替他想好了开脱的理由,再用一场假生气完成惩罚的仪式,最后干脆利落地原谅他。
让他不再有负罪感。
“清水。“
“嗯?“
“谢谢你,你是我见过最美好的人。“
尤清水愣了一下。
时轻年说这句话的时候眼睛是直的,直直地看着她,瞳孔里映着落地灯的光,亮得惊人。
她被这样的目光看得有些不自在,刚想开口说点什么把话题岔开,他却又开口了。
“不过有件事,我一直想跟你说。“
他的语气变了,不再是方才的坦白认错,也不是闲聊,多了一层认真到近乎谨慎的东西。
“什么事?“
时轻年沉默了一下,像是在组织语言,又像是在确认自己接下来的话有没有依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