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就是柳絮？就是那个一直支援咱们队伍，给队伍送物资的南洋来的小姑娘？”
声音不大，但院子里安静，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说话的是站在车尾的那位花白头发，背着手，眯着眼睛看了半天车。他看着柳絮，嘴角那丝笑意没有散去，反而更深了些。
贺司令接话了，声音里带着一种少有的郑重：“对，这就是南洋来的那个柳絮。”
他顿了一下，像是在想该怎么往下说。
“就是长征那会儿，老贺你来信时说过的，给我们送过物资的那个柳絮吧？”戴眼镜的那位接了过去，语气平淡，像在说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
人群里的笑声和交谈声一下子静了。
柳絮的脚步顿了一下。她没想到，这些事贺司令都告诉了他们，更没想到，他们都会记得。
浓眉大眼的那位第一个反应过来。他大步走到柳絮面前，没伸手，直接在她肩膀上拍了一掌，力道大得她整个人往旁边歪了一下。柳絮心里暗暗叫苦，这帮将军怎么都爱拍人肩膀？
“你就是柳絮？”他的声音更洪亮了，眼睛里有光，“好啊！老贺跟我们提过你多少次了。我们可都羡慕他了。咋，你怎么不来找我们，嫌我们写的字没他的好？”他可是听说了，这丫头捐赠物资可都是市面上从未见过的硬货，而且还不收钱，唯一的要求就是写副字给她，要是给他遇到了，别说一幅字了，就是十幅，一百幅也值得啊。
柳絮被拍得肩膀生疼，嘴角却忍不住弯了起来。她刚想说话，话还没出口，就被另一个声音截住了。
“尤其送的那批青霉素。我就没有见过效果那么好的。”又一个将军走了过来，个子不高，声音沉得像闷雷，“四三年冬天，晋察冀闹疟疾，老贺派人送了十几箱过来。我当时在前线，听到消息还以为听错了，咱们什么时候这么阔气了，后来才知道是你捐的。”他站在柳絮面前，认认真真地看着她，目光里有种只有经历过生死的人才有的、沉甸甸的感激，“那批药，救活了多少人，你知道吗？”
“对啊，还有那四辆坦克！”又一个声音插进来，带着浓重的口音，“四四年秋天，我们师打鬼子一个联队，打了两天两夜没打下来。后来调了三辆你送的那种坦克，我滴个乖乖，一个冲锋，鬼子的阵地就开了花。那坦克的钢板，鬼子的炮打不穿；那炮管，一炮能掀翻鬼子的炮楼。我们师长老彭打完仗说了一句：“这坦克要有一百辆，老子打到东京去！””
人群里哄地笑了。老彭被笑得脸有点红，但嘴上不饶人：“笑什么？我说错了吗？那坦克就是好用嘛！可惜后来被鬼子用飞机给炸了，要不然这次庆典也能做个镇国神器。”
“哎，谁说不是呢，不过这次这丫头不是送了一辆车来了么？这车我就没有见过，小丫头，你能不能带我感受感受一下。我知道你爱字画，到时我给你多写几幅。”
“老彭，你真是卑鄙啊，我也可以给你多写比他多写二十幅，你先带我坐坐车，感受一下。”
老彭不接受了，“老陈，我先说的，我先来。”
“价高者得，你虽然说了，但是人小姑娘不是还没有答应么，再说了，我提出条件只要小姑娘同意就行了，你不同意不算。”
“咳咳，那个柳絮同志说了，这个车子以后是送给我的，你们应该问我才对？”贺司令咳了几声淡淡的说道。
老彭一听这话，眼睛瞪得溜圆：“什么？送给你了？老贺你也太不够意思了！刚才你怎么不说？”
贺司令双手一摊，嘴角压都压不住：“你们也没问啊。一出门就围着车转，谁给我说话的机会了？”
老陈不甘心，绕到贺司令跟前，压低声音说：“老贺，咱俩商量商量。这车你让给我，我那匹蒙古马送给你，纯种的，你上次见了眼珠子都快掉出来的那匹怎么样？”
“不换。”贺司令回答得干脆利落。
“那我再加两箱茅台，抗战时候缴获的，这可是正宗茅台镇的！”
“不换。”
老陈瞪着眼睛，一脸肉疼：“老贺你这是油盐不进啊！”
旁边有人起哄：“老陈你省省吧，老贺这人你还不了解？到了他手里的东西，什么时候吐出来过？”
人群笑成一片。贺司令站在笑声中间，脸上不动声色，但眼角那几道皱纹全都舒展开了，得意得毫不遮掩。
柳絮站在一旁，看着这帮在战场上叱咤风云的将军们为了一辆车争得面红耳赤，像一群小孩子抢糖吃，忍不住笑了出来。
老彭见贺司令那边攻不下来，转身又朝柳絮凑过来，换了副笑脸，那笑容在刚毅的脸上显得有些滑稽：“柳絮同志，你跟老贺关系好，替我说两句呗？我不用他送，我借，借几天总行吧？开国大典之后给我用一下，用完还他。”
“借？”贺司令在后面冷笑，“你老彭借东西什么时候还过？四五年你借了我一个警卫排，现在人呢？”
“那不是打仗打散了吗！”老彭理直气壮。
“打散了你也该把剩下的人还我！”
两个人你一言我一语，越吵越热闹，周围的人笑得更厉害了。连那个戴眼镜的人都忍不住推了推眼镜，嘴角弯了起来。
柳絮站在热闹的中心，看着这些人的笑脸，忽然觉得眼眶有些热。她低下头，假装在整理旗袍的领口，把那点湿意逼了回去。
眼看几位越吵越不像样，最后还是那位花白头发的开了口。他没大声喊，只是不紧不慢地说了一句：“行了，天不早了，人家小姑娘还没有吃晚饭呢。”
声音不大，但院子里一下子安静了。
“对哦，瞧我这脑子，柳絮丫头，走我带你吃饭去，你这会应该饿了吧，你不像我们这些老家伙，饿习惯了，别人不说我们都不知道。”
“还好。”
“走，我带你去吃饭。”老彭这话一出口，周围几个人都笑了。贺司令摇了摇头，抬手在他肩上拍了一下：“你倒会顺杆爬。人家小姑娘要吃饭，用得着你带？”
“那怎么了？”老彭理直气壮，“我请客，不行啊？”
“你请客？”贺司令斜了他一眼，“你上次说请客，带我们吃了顿窝头咸菜，连个鸡蛋都没见着。”
“那不是困难时期嘛！”老彭脸上的肉抖了抖，“再说了，那窝头是我亲手蒸的，你上哪儿吃去？”
“是，吃了你蒸的窝头，我胃疼了三天。”
人群又笑成一团。柳絮站在笑声中间，肚子确实饿得咕咕叫了，但她说不出“我饿了”这三个字。不是因为不好意思，是因为她舍不得走。她还想多待一会儿，多看看这些人，多听听他们说话。这些在历史书上读过无数遍的名字，此刻活生生地站在她面前，说着家长里短，拌着嘴，开着玩笑，像一群普通的人。
她忽然想起一件事。
“贺司令，”她压低声音，凑到贺司令耳边，“您能不能帮我找人拍张照片？就现在。”
贺司令愣了一下：“拍照？拍什么照？”
柳絮咬了咬嘴唇，不好意思说“我想和这些开国元勋们合个影”，那也太冒昧了。她换了个说法：“我想给这辆车拍张照片，做个纪念。”
贺司令看了她一眼，那目光里带着一丝了然，但没有点破。他朝不远处喊了一声：“小张！去把相机拿来！”
年轻的秘书应了一声，小跑着进了楼，不一会儿端着一台老式的相机出来了。柳絮一看那相机，方方正正的，像个小木箱，下面支着三脚架，上面盖着一块黑布，她只在老电影里见过这种相机。
“同志，您站哪儿？”小张问。
柳絮看了看四周，所有人都还在院子里，三三两两地站着、坐着、蹲着，有人还在车旁边研究轮胎，有人靠在墙根抽烟，有人端着搪瓷茶缸喝水。
“能不能……给大家拍一张合影？”她试探着问，毕竟这才是主要目的。
小张愣了一下，转头看向贺司令。贺司令也愣了一下，然后环顾了一圈院子里的人，嘴角慢慢弯了起来。他清了清嗓子，声音不大，但中气十足：“诸位，柳絮同志想给大家拍张合影，都别走啊！”
院子里的人齐齐看过来。有人“哦”了一声，有人笑了，有人已经开始找位置站了。那个花白头发的站在最边上，没有往中间凑，只是微微侧了侧身，把正中间的位置让给了别人。戴眼镜的那位站在第二排，双手插在裤兜里，表情自然得像在自家院子里晒太阳。
老彭和老陈还在争位置，一个说“我站你左边”，一个说“你站我右边”，争了半天还是站到了一起，肩膀挨着肩膀，谁也不让谁。贺司令站在正中间，双手叉腰，下巴微微扬起。
柳絮站在哪里呢？她不想站到正中间去，那是属于这些人的位置。她悄悄地站到了最边上，挨着那位花白头发的，微微侧着身子，尽量不挡住身后的人。
“好了好了，都看这里！”小张把脑袋蒙在黑布里，手里捏着一个橡皮球，“我说一二三，大家笑一下——一、二、三！”
咔嚓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