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也不能把这么有风险的手术交由一个年轻人去做。”
刚才赵学礼说方案是沈青梧提的时候,王主任他们确实吃了一惊。
能想出这种方案的人,他脑子里第一个闪过的画面是某位头发花白的老中医,怎么也没想到会是这么一个年轻人。
但吃惊归吃惊,方案精妙不等于执行稳妥。
提出方案是脑子的事,执行是手、眼、心、经验全部加在一起的事。
脑子好使的大夫多了去了,能成为大夫的,哪个不是聪明人?
但能对着主动脉弓旁边的一颗弹片下针的人,光有聪明还不够。
不是针对沈青梧个人,一个连面都没见过的人,犯不着针对。
是这件事本身风险太高,把一个随时可能台上大出血的高风险手术的关键步骤,交到一个还在上学的实习生手里。
这种事别说在协和,放在任何一家医院,都是不可能的事。
规矩摆在那里,不光是为了保护病人,也是为了保护年轻大夫自己。
会议室里其他几个主任也在沉默,这份沉默里有不同的成分。
有人和王主任一样,虽然震惊于沈青梧居然能想出这么一个方案来,说明她确实有几把刷子,但“有想法”和“能执行”中间隔着的距离,不是随便就能跨过去的。
临床上的分寸感,面对突发状况的临场判断,在压力下保持手稳心稳的心理素质,这些东西要用时间来磨。
沈青梧才当了几年的大夫,她有这个?
就算从她进军区医院那天算起,满打满算也就那么几年,其中还有一大半时间是在当徒弟。
她有这个火候吗?
虽说中医针灸和外科手术不一样,针尖底下没有鲜血淋漓的切口,但针尖底下有经络、有气血、有和主动脉弓只隔着一层纤维组织的弹片。
这个分寸,差之毫厘,谬以千里。
老郑靠在椅背上,语气不像刚才那么咄咄逼人,但话里的分量一点没轻:“老赵,我得说句实话。刚才你说方案是这个沈青梧提的,我确实愣了一下。
一个年轻大夫能想到这个思路,说明脑子里有东西,但提出方案只是第一步,后面要对那颗嵌在主动脉弓旁边的弹片下针。
这不是在教室里做学问,是实打实地拿病人的命在手里掂。万一分寸没把握好,后果咱们都清楚。
这跟聪不聪明没关系,跟年不年轻也没关系。
就算她有经验,但还不足以让咱们相信这个人能独立扛住压力。”
麻醉科的周主任把手里的笔搁下,推了推眼镜,接了一句:“我说一句啊,从麻醉的角度来说,促使弹片移位的操作过程,病人必须是清醒的,或者至少是浅镇静状态,因为我们需要随时判断神经系统有没有受压。
这意味着操作者施针的时候,旁边躺着的是一个清醒的病人,家属还在旁边。
病人能感觉到针扎进去,能听到周围的动静,操作者每一下动作他都有反应。
这种压力和在手术台上做术前调理完全不一样,更接近在急诊室里做现场处置。周围都是乱糟糟的,所有人的目光都盯着你的手,你这边下针,那边监护仪上的数字在跳,病人的表情在变,家属在旁边等。
就算让这个沈青梧来,她一个人在协和,身边没有认识的人,没有她习惯的团队,面对一个随时可能出意外的病人,这种环境变化对她的心理状态会有什么影响,谁也说不准。
她能不能在这种环境下保持判断力,是个问题。”
几个主任互相看了一眼,点了点头。
这些问题可不是凭空想象出来的,是每一个大夫在成长过程中都必须面对的那道坎。
这道坎需要反复的磨练,沈青梧这么年轻,磨炼的机会都还没攒够,现在就让她上这么高的台阶,万一踩空,摔的不只是她自己。
王主任:“老赵,就算这个沈青梧能操作。咱们就可以把她放在一个扛不住的位置上去拔苗助长吗?
万一出了事,毁的不光是病人,还有她自己的前途,你为她想过吗?”
能想出这样方案的年轻人,假以时日,在临床上磨上几年,把经验攒够了,各种突发状况都见过,日后成长起来必定是一把好手。
他们现在把她弄过来,让她硬上这个台阶,万一出了事,对她一个还没毕业的学生会有什么样的影响。
职业生涯还没开始就背上一个重大医疗事故的包袱,不太合适吧。
“是啊,老赵。”坐在王主任旁边的大夫把钢笔搁在病历夹上,“你说的这个沈青梧,我们不认识,也没见过她干活。
你说她在军区医院做过类似的手法,好,我们信,但四肢的弹片处理,和主动脉弓旁边的弹片处理,是两码事。这个不用我多说吧?”
“而且你知道的,这个病人是上头重点关照的对象。部里专程打过电话来问过情况,手术方案要报上去备案的。
这要是中间出了事,我是说万一,咱们都不好交代。”
“上头”两个字一出来,会议室里几个人的表情都有了微妙的变化。不是畏惧,是明白这件事的份量又重了一层。
苏振邦不是什么普通病人,他的治疗过程从头到尾都被盯着。
手术成功,是协和的功劳,是外科团队的水平。
手术失败,追责的时候不会有人管你用了什么方案、请了什么人、有多少客观困难。
他们只会看结果,病人交到你协和手里,你协和把他治没了。
到时候谁来扛?
赵学礼一个人扛得住吗?
就算他扛得住,在座的每个人能心安理得地说“这事跟我没关系”吗?
老郑在桌面上轻轻磕了两下,他刚才对方案的质疑最多,但现在反而沉默了。不是被说服,是在心里算一笔账。
这笔账不光是医学上的风险收益比,还有更复杂的、不能摆在明面上说的东西。苏振邦的手术如果按照常规方案来做,就是他们之前提过的体外循环深低温停循环。
失败了,那是现有医疗条件下的无奈选择,没有人能苛责。
但如果用了赵学礼这个“新思路”,请了一个实习生来做术前处理,失败了,那就不是“无奈选择”,是“决策失误”。
没有人愿意为一个实习生的方案赌上自己的职业生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