食堂饭点儿已经过了大半，打菜窗口前排着的队短了不少，红烧肉和白菜炖粉条全见了底，只剩下些菜汤和零星几块碎肉。
空气里浮动着一股酱油、葱花的焦香。
几个大夫端着饭盆从窗口往靠墙那张长条桌走，白大褂还没脱，听诊器从口袋里露出半截橡皮管。
外科的老郑把饭盆往桌上一搁，屁股还没坐稳朝着对面的内科孙大夫抬了抬下巴。
“哎，听说你上回跟实习生一块儿值了夜班？怎么样？”
他问的是上周末那台急诊剖腹探查。
病人凌晨两点推进来，急腹症，值班的实习生正好分到内科的周建军和外科的孙志国。
老郑那天休班，没赶上，第二天交班的时候听手术室护士提了一嘴，说两个实习生跟着忙了一整宿，有条不紊的，有点老手的意思。
孙大夫拿着筷子拨了拨饭盆里的白菜，把一根炒过了火的菜帮子挑到一边，回想了一下：“还行。那个周建军？
病历写得挺清楚，鉴别诊断写得也不错，我看了，条理没毛病。
请外科会诊，一路小跑着过去的，之后还知道把外科的意见一条一条记在会诊单上。
那个外科姓孙那个，跟着进了手术室，拉钩拉得挺稳，一点没给主刀添乱。”
老郑挑了挑眉，筷子停在半空：“难得啊，搁以前，实习生跟咱们一块儿干活，犯了错，实习生挨批评，咱们也跟着吃挂落。
上回我碰着的那批，连血压计都绑不明白，手把手教了半天，一错眼又搞错了，第二天护理部以为是我绑的。”
“可不是。”孙大夫语气里带了几分感慨，“咱们对实习生，本来也没指望他们学一两个月就能独当一面。
说白了，干活的时候不拖后腿，就已经觉得这孩子还行，要是还能搭把手，那就是意外之喜了。”
妇产科的小周在旁边端着饭盒直点头：“对对对，上回有个实习生跟我一起做产前检查，教了三遍，宫高还是量不准，孙大夫查房的时候问我这数字怎么对不上，我都不知道怎么解释。
说是我量的吧，不想承认，说是实习生量的吧，搞得好像我推卸责任。”
老郑拿筷子敲了敲饭盆边沿：“你这算什么，上上批有个小子，我让他去化验科拿个血常规报告，来回走了二十分钟，回来跟我说报告夹在腋下被风吹走了。
我当时就想，这人以后要是分到外科，上台递器械递到一半被风吹走了，主刀找谁去？”
小周笑得饭差点喷出来，拿手背掩着嘴缓了好一阵。
“所以我说这批是赶上了。”孙大夫没跟着笑，拿筷子夹了块红烧肉，吃完了才慢悠悠地接了一句，“不拖后腿是底线，他们几个还能帮上忙。
周建军早上第一个到病房，血压体温全量好了才回办公室。
陈玉梅眼里有活，不用人叫，自己知道该干什么。
徐春燕那丫头脾气是倔了点，但脑子也是个清楚的。”
老郑靠回椅背上，把筷子往饭盆里一戳，啧了一声：“不拖后腿还眼里有活，这种实习生搁哪儿都是捡到宝了。”
“不是，我可听说了，这批里头不是有个沈什么——”
“沈青梧。”孙大夫接了一句。
“对，沈青梧，听说协和的赵主任都来找她？一个实习生？”老郑的声音压低了半分，但眼睛里的八卦劲头半点没藏着。
“不是听说，是真的。”小周端着饭盒往嘴里送了一口，含含糊糊地接道，“我们科里都传遍了，赵主任亲自来的，人家在方院长办公室坐了一个钟头。
出来的时候脸上一副沉重的样子，也不知道找她干啥来着。”
“我干了这么多年，头一回见实习生被别的医院主任找的，这姑娘以后不得了。”
“人家本来就不是一般实习生。”别看现在孙大夫说的一脸轻松，刚知道的时候，也是震惊的，“羊城军医院待了好几年，中医科出身，师父是董济民。
来京市上学，可不是从头学。
内科刘大夫说她那手针灸，直接给人看病都不违和。”
几个人互相看了一眼，一时都没话说。
半晌，老郑把筷子往饭盆里一搁，长长地叹了口气。
“这可真是，他们比咱们那会儿强了不是一星半点。”说着摇了摇头，像是想起了什么不堪回首的旧事，嘴角带着一抹苦笑。
“想当初咱们实习那会儿，被带教老师骂得狗血淋头，那脸都不知道往哪儿搁。
有一回我给一个病人换药，镊子尖不小心碰到创口边缘，老师当场把我轰出换药室，站在走廊里听他训了我整整一刻钟，其他病人和护士都在旁边瞅着，我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孙大夫原本绷着脸，听到这话也绷不住了，眼角挤出几道笑纹：“你还记不记得那次你给病人换药把纱布落里头了？带教老师气得差点没把病历摔你脸上。
这事儿我可帮你瞒了大半年，今天总算是说出来了。”
老郑的脸腾地一下红了，拿筷子指着孙大夫，半天没说出囫囵话：“你……你这人怎么哪壶不开提哪壶？这陈年烂谷子的事儿你还记着？”
……
“所以说呀，一代更比一代强是好事，咱们当年挨过的骂，不能白挨。”
老郑低头扒了两口米饭，忽然想起什么似的抬起头：“对了，下批实习的什么时候来？”
“快了吧。”
“后面那批估计都已经排好了，具体什么时候到就不知道了，管他了，他们来了，咱们还不是照样干活。”
“不知道下一批是什么情况？”
“这批是赶上了，搁上上批，我带了两个月，一个能独立干活都没带出来。
人走了我在外科办公室长吁短叹，钱大夫说我不适合搞教学，哎……”
“说真的，这批要是能留在医院也是个好事，医院缺的就是这种踏实肯学的。”
“留不留得下还两说呢。”
“他们还在上学，后面还有轮转，毕业了分配也不一定分咱们这儿。”
“那也是。”老郑叹了口气，“也不知道下一批谁是带教老师？要都是这样的，我愿意。”
“下一批是好是孬，来了才知道。走吧，下午还有手术了。”
食堂里的人走得差不多了，只剩下灶台上还冒着几缕白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