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大院，天快黑了。
家属院里亮着零零星星的灯火，谁家在炖排骨，酱油的焦香味顺着飘过来。
沈青梧把那些大包小包全摊开，蹲在地上一堆一堆地分。
这堆给师父，这堆送回沈家，还有一大包是给小陈他们的，答应人家的京市特产不能赖账。
分到最后，手里捏着一盒茯苓饼，蹲在那里半天没站起来。
顾延铮从厨房出来，端了两杯热水，看见她对着那盒茯苓饼干发呆。
他把水搁在桌上，在她旁边蹲下来：“阿梧，你要是不想一个人回沈家，那我陪你去。”
“不用了。”沈青梧把茯苓饼塞进要带回沈家的那堆东西里，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并不存在的灰，“你请了这么多天假，部队里肯定攒了一堆事。快回部队吧，别让韩师长觉得你娶了媳妇就开始偷懒。”
“对了，这大一包吃的，你给小陈他们提过去。”
沈青梧抬起头，对上顾延铮那双黑沉沉的眼睛，她冲他笑了笑：“没事，我不是小孩子了。你去部队吧，别让小陈他们等急了。”
顾延铮没再说什么，把那包吃的拎在手上。
走到门口又停下，回过头看她：“要是不想待，就早点回来。”
“知道了，顾队长。”
——
沈青梧提着一网兜东西准备回沈家，步子不快，脸上谈不上高兴，也谈不上不高兴。
她和沈建国、周秀云之间始终隔着什么，不算是怨恨，大概是疏离吧。
她在湘西的山里跟着奶奶长大，十五岁才回这个家，错过了从小在一个屋檐下养出来的亲近。
中间又插进来一个沈白薇，让那层本就稀薄的亲情又隔了几层。
让她对他们毫无芥蒂，她真做不到。
但他们终究是父母，她身为女儿，出了趟远门，理该回来看看。
这个时间大都吃了晚饭，大院里不少人出门聊天，散步。
沈青梧虽然不爱凑热闹，也不怎么跟人聊天，但毕竟是医院的正经大夫，谁家有个头疼脑热，都得去医院。
一路上碰到好几个家属，笑得打招呼：“沈大夫，好些天没见着你，去哪儿了？”
“去了一趟京市，顾延铮他大姑在那边，身体不太好，过去看看。”出任务的事对外不好多说，正好看望大姑是个再合适不过的现成理由。
“大姑啊，那是该去看看，京市，国家首都呢，天安门广场、故宫、长城，是不是特别好看？你去了哪些地方？”
沈青梧不是热络的人，跟人这么站着聊天，她是真不习惯。
客气地笑了笑，把网兜换到另一只手上：“是挺好的，不好意思各位，我还得回家一趟，改天再聊。”
“回家好啊，快回去吧，你们家啊，来人了，今天一大早就回来了，提了不少东西，你妈高兴得不行。”
来人？来了什么人？
沈青梧心里转了一圈，难不成是沈青松带着媳妇孩子回来了？
她没有继续聊下去，点了点头，拎着东西继续往前走。
给沈家送完东西，她还得去师父家看一看。
这位邻居明显不知道沈家那些弯弯绕绕的事。
当初沈白薇和沈青梧不对付的那些纠葛算是家丑，沈建国和周秀云自然不会大说特说，大院里不少人并不知道她们之间到底有过什么过节。
这不，人家还当成个好消息告诉给了沈青梧。
走到沈家门口，沈青梧抬手敲门。
门开了，周秀云站在门口，脸上还挂着还没来得及收起的笑意，看见是她，笑意僵了一瞬，紧跟着浮上来的是一丝说不清是心虚还是尴尬的表情。
沈青梧越过周秀云的肩膀，看见客厅里坐着一个人，沈白薇。
沈白薇坐在沙发上，手里端着搪瓷缸子，笑得温温柔柔。两个人刚才大概在聊什么开心的事，周秀云的眼角还挂着笑纹。
沈白薇的边上搁着周秀云纳了一半的鞋垫。
这个画面让沈青梧想起很以前，那时候她刚从湘西回来，放学走进家门，看见的就是这样的场景。
沈白薇坐在周秀云旁边，两个人有说有笑，她站在门口，像个走错门的陌生人。
沈青梧站在门口，手里拎着那网兜东西，脸上没什么表情。
她不喜欢沈白薇。
就算没有后来那些沈白薇挑拨离间、背后使绊子的事，从她被送回乡下那天起，她和沈白薇之间的梁子就已经结下了。
有些事不计较是她大度，她不想耗费心神计较那些让她不痛快的事，但这，不代表她不记得。
周秀云看着她，手在裤子上蹭了两下，声音里带着一点小心翼翼和显而易见的局促：“青梧，你回来了……”
“白薇她，她被分配到咱们医院工作，今天过来看看，你们俩好久没见了，她今天还说起你——”
沈白薇站起身，她比从前瘦了些，下巴更尖了，穿一件藕荷色的薄呢短外套，里面是素净的白衬衫，头发梳得整整齐齐，用两只黑发卡别在耳后。
她看着沈青梧，脸上的笑意没有因为沈青梧的冷脸而减掉半分，语气亲热，像是在跟一个认识很久的人打招呼：“沈青梧，好久不见。”
没有像从前那样假惺惺地称呼“青梧妹妹”。
这点，沈青梧表示很满意。
但这不代表她原谅沈白薇了，更不代表沈白薇可以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重新回到沈家。
沈青梧有一瞬间的冲动，想提着东西就走，眼不见为净。
但，凭什么，这里是她家，该走的人应该是沈白薇才对，凭什么她要走。
沈青梧绕过周秀云，径直走进客厅，把网兜搁在柜上。
看着沈白薇，脸上没什么表情，说话更是不冷不热：“这位沈白薇同志，哦，不对，白薇同志，你怎么在这里？”
她故意的，白薇本来也不姓沈，户口都迁走了，何必硬要在名字前面加个姓来自欺欺人。
沈白薇早就做好了准备，在心里预演过无数遍。
她还以为沈青梧看见她会破口大骂，那她正好在周秀云面前表演一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