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女人靠在沙发上,翘着二郎腿,手里攥着一把瓜子,嗑得咔咔响。
她穿着一件绛红色的开衫毛衣,头发烫着城里时兴的卷儿,手腕上那块上海牌手表在灯下闪得刺眼。
她听完白薇的质问,眼皮都没抬,把瓜子壳吐在茶几上的搪瓷碟里,语气轻飘飘的:“我生了你,你替我解决困难,不是天经地义的?养了你这么多年,哦不对,是沈家替我养了你这么多年,你也是时候回报我了。”
说到“沈家”的时候她语气里带着一丝不加掩饰的轻蔑,像是在说两个替她看了十几年孩子的冤大头。
白薇站在客厅里,手指攥着那张下乡通知书的边角,指甲把纸面掐出了一道深深的凹痕。
她看着那个女人,这个生了她,父亲牺牲后,在她两岁时头也不回地走掉,又在十几年后光鲜亮丽地出现在大院门口,抱着她叫心肝宝贝的女人。
她现在终于明白了一件事。
在母亲眼里,她从来不是女儿,她只是一个有用时捡起来,没用时丢掉的工具。
小时候是累赘,丢掉。
十几年后是替继姐下乡,解决她麻烦的备胎。
从头到尾,这个女人心里装的只有她自己。
那个女人又嗑了一颗瓜子,大概是觉得刚才的话说得太直了些,稍微放缓了些语气,像是在跟一个不太懂事的孩子讲道理:“你也别觉得委屈,你跟我回来,不也是因为想过好日子?”
“呵,咱俩都是一样的人。你看,你回来了,我给你买新衣服,给你单独的房间,你在沈家能有这些?又不是做白工。下乡而已,你不亏。”
白薇站在原地,脚底像是生了根。
她想反驳,想尖叫,想把那张通知书撕碎了扔在那个女人脸上。
可她张了张嘴,一个字都没能吐出来。
那个女人几句话像一面镜子,把她心底最不想面对的东西照得清清楚楚。
是,她跟母亲回来,就是为了过好日子。
她当初离开沈家,不也是以为亲妈这边条件更好,能给她更好的生活。
她从头到尾都是为了自己,和这个坐在沙发上嗑瓜子的女人,从根子上,她们是一样的人。
沈白薇没有再闹,她把那张薄薄的下乡通知书对折、再对折,手指压平折痕,装进衬衫口袋里。
回到自己那间布置得漂漂亮亮的房间,打开皮箱,开始收拾行李。
叠衣服的动作不快,每件都叠得整整齐齐。
窗外传来自行车铃铛声和街坊邻居打招呼的动静,阳光照在簇新的碎花床单上,她看都没看一眼。
这一局她输了,不是输给那个女人,是输给了自己信错了人。
她以为那个女人是来救她的,结果人家不过是缺一个替死鬼。
但人不会在一件事上蠢两次。
她也不会输第二次。
下乡是吧?
她可以下乡。
但想让她这么轻轻松松地替人下乡,拍拍屁股就走,没门。
这扇门她今天出了就不会再进。
既然如此,走之前不撕下他们一块肉来,对不起自己这些天叫的那几声“妈”,也对不起她在客厅里流过的那些不值钱的眼泪。
皮箱合上,扣好搭扣,拎着箱子走出房间。
那个女人还靠在沙发上嗑瓜子,收音机里放着样板戏。
继父不在家,继姐躲在自己屋里没出来,大概是不敢出来。
沈白薇把皮箱搁在茶几边上,在那女人对面坐下来。
“我可以下乡,但有条件。”
那女人嗑瓜子的手终于停下,抬起眼看着她,大概没料到这个便宜女儿会用这种语气跟她说话。
“我要钱,不是几块零花,是一笔够我在乡下生活的现钱,还有票证。”
“我要衣裳,那些买给我充门面的新衣裳,全带走,一件不留。你再给我准备几套下乡干农活穿的粗布衣裳。”
“我要手表,新的。”
那女人腕上那块亮晶晶的上海牌手表,她早就看够了,她现在就想要。
继姐前几天不是说想要块新手表?继姐是宝贝疙瘩,不能下乡吃苦,那就把新表让给她这个替死鬼吧。
那女人脸变了色,瓜子从手里掉下来,刚要张嘴骂人。
沈白薇往前倾了倾身子,看着她,一字一句:“你要是敢不答应,我现在就去街道办,举报你们以权谋私。”
“呵,我是光脚的不怕穿鞋的,大不了就是下乡,反正我现在什么也没有了。”
“只是不知道,你们会怎么样?”
“哈哈,舍不得,肉痛?没关系,我也没那么想要。其实我更想看着你们一个个落魄。要不咱们就试试,我下乡,你们也跟着完蛋,黄泉路上也有个伴,挺不错的,你觉得呢?”
那女人张着嘴,看着她,半天没说出话来,客厅里只有收音机里的样板戏还在咿咿呀呀地唱着。
“呵。”那女人把身子往后一靠,重新翘起腿,嘴角挂着一丝说不上是恼怒还是赞赏的笑,“我倒是小瞧了你。还以为是只小白兔,原来是条会咬人的狼崽子。”
沈白薇没有接话,她在等。
她知道这个女人会答应的。
因为她们是一样的人,自私,算计。
跟这种人谈条件,眼泪没用,只有捏住她的软肋才行。
第二天一早,沈白薇戴着一块新的上海牌手表,拎着满满当当的皮箱,坐上了下乡的火车。
继姐想要的新手表戴在她手腕上,冰凉的表面贴着脉搏,每跳一下,她就在心里算一笔账。
沈白薇坐在靠窗的位置上,隔着玻璃看着站台上送行的人哭成一片,她嘴角往上弯了弯。
真虚伪啊。
火车开动,站台上的人影越来越小,最后化成几个模糊的黑点。
她把目光从窗外收回来,低头看了看腕上那块新表,这块表是她的战利品。
在那个又湿又冷的乡下土屋里,她躺在硬得硌骨头的木板床上,听着外面田里的蛙声,一声接一声,叫得人心烦意乱。
土墙上糊着旧报纸,潮气从墙缝里渗进来,被子永远带着一股拧不干的霉味。
她不能一辈子这样。
她不能烂在这里,不能变成田埂上那些佝偻着腰、皮肤被风吹得皴裂的农妇。
不能变成那些天不亮就起来烧火做饭、喂完鸡鸭喂完猪、晚上倒头就睡连镜子都不照的乡下女人。
她要爬上去,她要站到人前,她要过好日子。
上大学是最好的跳板,她拼命挣工分,拼命表现。
从那个女人手里讹来的钱和票证全用上,大队书记在推荐表上签了字。
“白薇同志表现优秀,是咱们公社的好苗子”。
沈白薇接过推荐表,笑得像一朵向阳花。
上了大学,一切就能重新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