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野顾问，你的说法很有意思，能展开讲一讲吗？”
王之汉院士的声音在会议室内传开。
和他饶有兴致的表情形成鲜明对比的，是周围那些其他研究员们暗沉严肃的表情。
要知道，六代机项目成员中相当一部分都是军方的人。
这些终日在战场上搜集实验参数，每天和各种大杀器为伍的军方专家，气场可不是寻常学者能够比的……
刚刚江野那不留情面堪称羞辱的评价，不知让多少人动怒。
如果目光是刀，那么江野此刻已经不知道被插了多少下了。
然而面对这让人窒息的气氛，江野像是丝毫没有感受到似的，只是淡淡一点头，伸手合上面前的笔记本电脑。
“麻烦您把激光笔给我一下。”
王之汉院士用眼神一示意，旁边立刻有助手将激光笔接过去，小跑递到江野手中，随后王之汉院士朝旁边一站，将投影幕布的位置全部让出来。
“谢谢院士。”
江野一脸平静地道谢。
啪！
他轻轻举起激光笔，一道红光打在图案中引擎装置的左侧。
“这里是第一个严重问题。”
他的声音不大，但很清晰。
冷静平稳得简直不像是一个年轻人。
“高压压气机后端的冷却气流控制阀，采用的是电动伺服作动器，位置反馈用的是电位计式传感器。这种传感器的分辨率和响应速度，在稳态工况下够用。但六代机的热负荷变化是毫秒级的，电位计的响应时间在十毫秒左右，而温度爬升到材料极限只需要不到一百毫秒。用一个过期十倍的信号去控制一个会烧穿的东西，这是原则上的大失误。”
这话音一落，会议室内顿时有许多人皱起眉头。
其中有几人甚至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但犹豫了一下，还是忍住了。
江野没有停顿，红光移到燃烧室喷嘴的位置。
“第二个问题。主燃烧室的燃料供给控制逻辑，采用的是开环前馈加PID闭环补偿。这套逻辑在稳态工况下没问题，但六代机需要频繁进行超音速巡航和机动，燃料流量会在毫秒级内剧烈变化。开环前馈的模型精度不够，PID的响应速度跟不上。我的经验告诉我，当负载变化率超过每秒百分之三十时，PID会出现明显的滞后震荡，燃料供给和实际需求之间的相位差会导致燃烧室内局部富油或贫油。你们的仿真报告里，应该没有覆盖这个动态工况。”
会议室明显躁动了起来。
许多人开始互相对视。
淡淡的议论声开始在四处蔓延。
江野继续往下说，激光笔依次扫过控制系统架构图、作动器链路、传感器布局、飞控与引擎的数据接口……
每停一处，他就会开口评价一番。
控制总线的带宽冗余不足，多个作动器同时动作时会丢包……
传感器的采样频率没有统一，导致数据融合时出现纳秒级的相位错位……
飞控系统发给引擎的指令和引擎反馈的状态之间，差了整整一个控制周期……
引擎控制单元和操作仓脑机接口之间的通讯协议不匹配，需要两层协议转换，每一层都在增加不可控的延迟等等。
如果这个场面被普通人看到，立刻会惊讶于江野这恐怖的知识储备。
复杂无比的六代机引擎架构，在他面前竟然仿佛透明的一般。
整个系统化电控结构的所有部分都能随意侃侃而谈，而且听起来颇有含金量，仿佛整个引擎架构到处都是问题。
然而奇怪的是。
随着江野这声音不断响起。
整个会议室内并没有出现大家被江野表现震慑到的场面。
恰恰相反。
氛围甚至越来越怪。
随着会议室内研究员们皱眉的次数越来越多，逐渐这不满和愤怒，在脸上形成了深深的无语。
甚至有人开始抱着膀子一脸讥笑地瞧着江野。
连陈家文教授等熟人人的表情也有些疑惑起来。
好像对于江野所说出的这些话感到无比的难以理解。
“这里算是最后一个问题，但是细节还有很多地方没有推敲，如果要是给我几天时间，能够让我重新进行一次系统化模拟……”
江野讲完最后一个问题，正要说自己接下来的动作。
“够了。”
忽然，一个低沉的声音从第二排左侧响起。
声音不大，但颇有一些威严
只见一名穿着军装的工程师站了起来。
他五十出头，身材魁梧，肩章上的将星在灯光下格外醒目。
从简章上能够看出，这是来自中部军区的一名少将级军工专家。
不过此时这名将军的脸色显然不怎么好，他看着江野冷笑了一声，毫不客气开口。
“江野顾问，我看在王院士的面子上已经忍你很久了，我知道你年纪小，可是这不是你胡说八道的借口！”
他不满地转头看向台上的王之汉院士，声音拔高了几分。
“王院士，我知道您对引擎模块的推进工作一直不满意，可也不用这种方式……让一个什么都不懂的孩子来折煞我们吧？”
这丝毫不给面子的声音在会议室内传开。
要是换做往常。
在十三区这种地方，有人敢当众挑战项目第一负责人的威严，这绝对是天大的事情，搞不好还要受到上层的处罚。
可是此刻，会议室内的众人却丝毫不惊讶军官的反应。
一眼看去。
许多人甚至在微微点头，似乎很是赞同这名军工专家说出的话……
这位专家完全说出了他们的心声。
如果不是看在王之汉院士的面子上，江野刚说完第一句话，就会有人忍不住暴起指责他了。
什么玩意儿？
江野刚才说的那些问题，乍一听头头是道，但仔细一想完全是在胡说八道！
那些参数、那些工况，很多根本就是理论极限之外的东西。
那些传感器、那些控制逻辑、那些接口匹配，很多都是理论上的极限工况。
什么十毫秒的响应时间，什么每秒百分之三十的负载变化率，六代机的引擎压根就不会运行到那个区间！
你拿着一个不应该存在甚至不可能的情况当做是问题提出来。
这不是扯犊子吗？
要这么说，他娘的天底下还有能通过验收的工程吗？
王之汉院士看着军官，眉头微皱，刚要开口。
“抱歉。”
江野的就声音忽然出现。
众人转过头去，只见他正直视着那位少将专家，目光毫无躲闪。
“这位……将军，我想知道，您刚刚为什么说我在胡说八道？”
少将冷笑一声，抬起下巴，一条一条地数。
“你刚才说的电位计式传感器，我们的设计指标里用的是霍尔式，不是电位计。你连最基本的传感器类型都没搞清楚，就拿着你所谓的经验往六代机上套？还有你说的控制总线带宽不足，我们的总线设计余量是百分之二百，根本不存在丢包问题。你拿着错误的前提推导出耸人听闻的结论，这不是胡说八道是什么？年轻人，我知道你有点天赋，在十三区也当过功臣，但我还是劝你谦虚一点……”
他顿了顿，语气里的讥讽更浓了。
“这里可没有你的长辈，不是你指手画脚的地方！”
这话已经说的相当重了，几乎和人格羞辱无异。
换做是谁都要脸红一阵白一阵。
然而江野听完这番夹枪带棒的话，却只是淡淡的点了点头。
“我明白了。”
他的语气很平和，平和到所有人都以为他要服软时。
下一秒，他的声音再次响起，而他说出的话，则是让本来就已经剑拔弩张的气氛，直接推到了一个极点！
“我算是知道，为什么十三区要紧急召集我这个连大学都没毕业的，唔，小孩子了。”
他终于露出一丝笑容。
这笑容满是讥诮，直直落在那位少将身上。
“原来堂堂六代机的核心研发团队……只有这点本事。”
……
轰！
火药味瞬间升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