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州。
这座西京道的治所城池高大宽阔,城墙包砖,垛口如齿。
云州城头的契丹旗帜在风中低垂,守城的士卒们脸被秋风刮得黝黑,有人不断地往城北的方向张望。
云州与胜州的一切消息往来都已经断了。
耶律敌鲁站在城楼上,手扶着垛墙,望着城下不远处黄土官道尽头那道烟尘。
他身材魁梧,满脸虬髯,是耶律德光的族弟。
天显年间便以西南面招讨使的身份坐镇云州,统辖山后云、应、寰、朔四州军政。
他在契丹宗室中不算最善战的,但绝对是最沉稳的。
耶律德光把他放在云州,就是因为云州是山后的定海神针,云州不动,山后就不乱。
他身边站着萧海璃。
萧海璃是契丹后族出身,任大同军节度使,执掌云州城内的城防与后勤。
两人并肩望向城外那队缓缓接近的人马。
那支人马不大,不过十余骑。
十骑黑甲,一匹战马,一辆驼车。
毡车以白骆驼驾辕,长辕高轮,车厢上支着彩色车棚,棚缘垂着黄色垂幔,正是契丹帝后仪仗中专用的青车。
驼车缓缓驶到城下百步之外停了。
赶车的是护圣军的一个老卒,脸上皱纹深如刀刻。
车板上蜷缩着一个的男人。
药元福策马越众而出,勒住战马,仰头朝城上喊道:
“耶律敌鲁!萧海璃!看看这是谁——!”
耶律敌鲁俯视着城下。
从驼车上那个人的身形和姿态,他其实早就认出来了。
昔日在临潢府龙眉宫外,那人身穿赭黄袍,跨骑铁骊马,身后千军万马,契丹八部无人敢不低头。
而此刻,那人蜷缩在驼车之上,赭黄袍早已污秽破烂。
他缓缓抬起头,露出底下那张憔悴而空洞的脸。
没有愤怒,没有咆哮,只有一种空洞。
耶律德光老了。
那双曾经鹰隼般锐利的眼睛里,现在什么都没有。
萧海璃攥紧了垛墙上的砖石。
他嘴唇翕动了数次,才艰难地挤出几个字:“是真的,陛下……真被擒了……”
“怕什么?”耶律敌鲁低声说,声音里也有颤意,但勉强压着,“城中有守军一万二千,契丹精锐四千,汉军八千。”
“幽州是幽州,云州是云州。”
“唐军收降山前汉将,那些降将见风使舵。”
“云州城内有的是忠心耿耿的契丹儿郎,他们若要攻城,便叫他们攻上一攻再说。”
“我想陛下也不希望我等投降南朝吧?”
“你以为我在怕什么?”萧海璃看了他一眼。
耶律敌鲁正要说什么,忽然又停住了。
他再次朝城下望去——那驼车旁边,有十骑黑甲骑兵。通体漆黑,人马俱甲,面甲缝隙中透出幽红的光芒。
他的瞳孔在一瞬间收缩到针尖大小。
这就是妖兵。
这就是那支在瀛洲城下碾碎赵延寿的三万前锋、在莫州城外围歼两万契丹精骑的黑甲骑兵。
传言他听过很多遍,每一遍都不信。
此刻亲眼看见了,他才忽然明白溃兵们当时为什么要说“妖兵”。
这东西根本就不是人间的造物。
药元福从怀中取出一封帛书,搭箭拉弓,一箭射上城头。
帛书钉在垛墙的木架上,箭羽还在颤动。
耶律敌鲁拔下帛书展开。
那是耶律德光的亲笔手令,字迹歪斜,末尾加盖了契丹皇帝的印玺。
耶律敌鲁捏着帛书,沉默了很久。
城头上只能听见风声。
就在这时,身后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一名斥候扶着城楼的墙,气喘吁吁地爬上台阶,在二人面前跪倒:“报——胜州急报!”
耶律敌鲁猛地转过身来。
“胜州……胜州被府州和麟州的汉军拿下了。”
耶律敌鲁握着帛书的手缓缓垂下。
胜州是云州西面的屏障,胜州一失,云州就成了孤城。
从草原发兵救援,增援最快的道路就是走胜州,而这条路已经被折从阮和杨弘信主动封死了。
守——能守几日?
契丹有四千精锐不假,可胜州没了,草原的援兵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到。
耶律德光在城下,胜州在身后失守,云州三面皆敌。
他回头看向萧海璃。
萧海璃也看着他。
“开城门吧。”
耶律敌鲁转过身,没有再看城外,只是吩咐迎唐军入城。
雁门关。
代州刺史王晖站在关城的垛墙边,眯着眼望着北方的烽燧连绵,秋后的塞外空旷得叫人心慌。
一个时辰前他接到了斥候急报:
云州方向发现唐军骑兵,旗号不明。
王晖不知道云州已经降了,更不知道耶律敌鲁此刻已经跪在了药元福面前。
王晖只知道,云州若降,雁门关就是唐军南下的下一块踏脚石。
他在城头上踱了三个来回,然后停下脚步,叫来了自己的亲兵。
“传令,把萧拔剌的人头给我拿来。”
亲兵愣了一下,但没有问为什么。
王晖又补了一句:“全城所有契丹兵卒,一个不留。”
夜半时分,代州城里响起了短暂的喊杀声。
契丹监军萧拔剌还没来得及从榻上爬起来,就被涌进来的汉军士卒一刀剁开了后颈。
他的人头被用石灰裹好,连同归降的文书,一并被装上快马送往云州。
次日清晨,雁门关城头上已经换上了绛红的唐字旗。
王晖站在旗杆下,望着一队人马从太原官道的方向徐徐而来。
刘知远骑马走在最前面,身后跟着他的侍卫亲军和心腹文士。
他今年年近半百,身材高大魁梧。
他身旁是一个二十左右的年轻人,正是郭威的女婿张永德。
“抱一,”刘知远望着远处隐约可见的雁门关城,忽然开了口,“你阿爹到什么地方了?”
“回令公,”张永德策马上前,“阿爹与药老将军前日已从蔚州出发,此时应该已经到了云州城下。”
刘知远微微颔首。
郭威这个人他是知道的——沉静有城府,办事滴水不漏。
李炎把山后交给他,算是用对人。
他沉默了片刻,忽然又问道:“你阿爹还说了什么?”
张永德顿了一下,然后如实答道:“阿爹说,当今天子可比肩唐宗汉武。”
“还说,太原当归。”
刘知远没有接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