酒花溅在案面的文书上,他也不在乎。
赵弘殷看着案上那碗酒,端起来闻了闻,笑了一声:“好烈的酒。”
景延广在他对面坐下,端起碗来也不碰,先自己灌了一大口,放下碗时叹了口气。
“景某这辈子放过的狠话不少。去年契丹使臣来汴梁,某说横磨剑十万口,要战便战。”
“如今陛下一战定河北,生擒契丹皇帝。”
“此举自太宗皇帝以来,也就只有陛下有此功绩。”
赵弘殷把碗端到嘴边抿了一口。
他对景延广这个老牌军头说不上多亲近,但彼此知根知底。
一个是李炎的藩邸旧人,一个是后晋留下来的老将,平日里各忙各的,私交不深。
但今夜不同。
今夜汴梁城里的唐旗,和幽州城头上那面唐旗,是同一面旗。
“我刚跟着陛下的时候,还是冯令公推荐的,据说当时推荐了某与王全斌,陛下选择了某。”
赵弘殷放下酒碗,“那时候的他,还只是个刚当上汴州节度使没多久的年轻人。谁能想到他能走到今天。”
景延广给他倒酒。“你倒是跟着一位英主。”
赵弘殷端起碗,与景延广碰了一下。
碗沿撞出的脆响在值房里格外清亮。“你不是也一样吗?”
景延广仰头将碗中烈酒一饮而尽,痛快地拭去嘴角酒渍。
哈哈大笑:“是。你我如今都是给天启朝牵马执辔的人。”
又抄起酒坛给自己续满了新的酒碗,嗓音振得案卷簌簌发响,“明日,枢密院下一道旨——汴梁不宵禁三日。”
“让全城百姓都上街,让他们好好看看,这中原的天,变了。”
赵弘殷听到这话,笑了一声:“可以。”
景延广把酒碗往他面前推了推,“全城百姓盼这一天盼了多少年了。”
“你出去看看——街坊焚香设案的、码头放花灯的、巷口孩童传捷报歌谣的,早开始庆祝了。”
赵弘殷点点头。
殿内只剩下酒水倾入碗中的声响,以及酒被启封时木塞发出的闷响。
值房的门半敞着,外头汴梁城的万家灯火璀璨如旧。
汴梁城的大街小巷已经涌满了人。
有人跑到一半,忽然停下脚步嚎啕大哭,没有人笑他。
旁边的人只是默默红了眼眶,因为他们知道,那是被契丹人害过家破人亡的幸存者。
南薰门外原本的流民营地已经变成了几排整齐的安置坊。
当初受朝廷赈济活下来的流民们纷纷跪在街边,面朝北方磕头。
有个老妪把家里仅剩的半截蜡烛点在门前的石墩上,烛火被风吹得忽明忽暗。
她跪在蜡烛旁边,嘴唇翕动着:“陛下,您万岁。”
禁军大营更是一派沸腾。
各指挥的将士们自发披甲列营,火把在夜风中熊熊燃烧,刀枪在火光下闪烁着灼人的光芒。
昔日畏胡如虎,如今自家天子一战定北疆、生擒虏帝、复我河山。
还有什么能比这更让当兵的扬眉吐气?
三军列队如林,年轻的军士手按长刀腰杆挺直如枪。
胸甲排的震天响,只待朝廷一声令下便愿随圣主扫平四海。
各国使者的驿馆里灯火通明,门帘被一次次掀开,急匆匆的脚步和压抑着震惊的低语从各间正房里不断传出来。
吴越使臣水丘昭券连夜挑灯修书,字迹潦草却力透纸背。
荆南的使臣从驿丞那儿借了一匹快马,连夜南驰。
蜀地的密探混在狂欢的人群中,脸色阴晴不定。
整座汴梁,上至朝堂百官、退位旧主,下至禁军将士、市井百姓、世家流民,无人不服,无人不感恩,无人不拥戴。
唐天启元年八月十六,汴梁不夜。
这是这座天下第一城憋了数十年的气,今夜终于吐了出来。
邺都。
石重贵在他的小院里站了很久。
然后对身旁的冯氏说了一句话。
“我禅让之举,无愧天下,无愧苍生。”
“我终究没误了中原社稷。”声音很轻。
冯氏望着他,久久不语。
……
契丹上京,临潢府。
八月下旬的草原已经开始转凉,风从西边来,把宫帐外悬挂的牛角旗吹得猎猎作响。
龙眉宫的正殿里燃着几盏酥油灯,昏黄的光映在两侧排列的虎皮毡帐上,把满帐契丹贵戚的脸照得明暗不定。
述律平坐在正中。
她年近七旬,满头白发梳成契丹贵妇的高髻,一双深陷的眼窝里嵌着的眼睛依然亮得慑人。
当年阿保机称帝,她勒兵大破黄头、臭泊二室韦,自那时起,这双眼睛便让契丹八部无人敢直视。
此刻她左手扶着一根鹿角拐杖,右手搁在膝上,那只手少了半截手腕。
当年阿保机驾崩,她以“思先帝”为由,令百余不肯顺从的酋长殉葬。
自己断腕入棺,从此朝堂之上再无人敢与她顶撞。
“都说说吧。”
述律平开口了,声音不高,却像钝刀刮过铁砧。
帐中一阵沉默。
在座的契丹宗室和文武大臣面面相觑。
“太后。”皮室军详稳耶律屋质率先出列。
他是契丹军中公认的宿将,满脸络腮胡子。
“榆关被唐军夺了。古北口也丢了。居庸关也丢了。”
“妫州高行珪反了,儒州孙行友反了,新州翟璋反了,武州李殷反了,蔚州孙方简反了——五州皆反。”
“西、南二京道与上京道之间,已经被唐军截断了。”
他每报一个地名,帐中就有一人脸色白一分。
“陛下呢?”述律平没有动,只有扶着鹿角拐杖的手指微微收紧。
耶律屋质看了看左右,没有人接话。
他深吸一口气:“陛下……自七月亲赴幽州督战,至今音讯断绝。”
“瀛洲失陷前,陛下在幽州。”
“还传令草原各部集结援军南下。”
“至今音讯断绝是什么意思?”述律平的声音陡厉起来。
“太后!”一个年轻的契丹宗室站起身来,是耶律德光的族侄耶律兀欲。
他抱拳道:“唐军倾巢北上,陛下在幽州危在旦夕。”
“臣请发兵五万,沿辽西走廊南下,夺回榆关,直取平州,接应陛下!”
“臣附议!”
另一个奚王族的将领拍案而起,“唐军能有多少人马?”
“中原来报说李炎不过数千骑北上,就算占了山前,他拿什么守?”
“只要太后一声令下,我愿率本部铁骑为先锋!”
帐中请战之声此起彼伏。
契丹人以骑射立国,骨血里流淌着的是马上征伐的骄傲。
榆关丢了就抢回来,幽州丢了就打回来。
这是他们的本能反应。
述律平微微颔首。
她也觉得,唐军长途奔袭,山前七州人心未附,若此刻发兵南下,未必不能翻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