告别了母豹娘俩，姐弟俩继续沿着河谷往下走，方向可能多少有点偏差，但胜在好走，基本上都是平地，偶尔才会有先前那种巨石散落形成的乱石滩，不过也不难翻越。
沿河边走还有一个好处，就是不用担心没有吃的，毕竟地势越走越低，天气越来越暖，河边的绿意也彻底浓郁起来，觅食自然也更容易。
可能是姐弟俩走得太快，五天不到就离开了高原，原本稀薄的空气突然浓郁起来，一时之间都有点不太适应。
当初刚到高原上的时候，感觉是头晕疲惫，现在好不容易从高原下来了，结果居然还是头晕疲惫。
准确的说，像是之前醉酒的后遗症，脑袋发沉，眼皮发涩，只想趴下来好好睡一觉。
虽然这种不适感比在高原上轻了许多，但持续的时间反而更长，姐弟俩足足花了一天多才重新适应了在低地行走。
说是低地，但其实他们还是在山上，只不过高度肯定是比之前矮了许多，严格来说，这就是回到了他们两个以往经常生存活动的环境。
感觉不舒服的那两天，姐弟俩并没有赶太久的路，潘芮大概估算了一下，现在他们距离蜀州肯定已经没多远了，或者可能早就已经身处蜀州境内了。
说实话，看着眼前的环境，她已经有点回到家的感觉了，眼前的一草一木都跟春天的乾龙山太像了。
所以潘茁这两天的心情真是好的没话说，身体上那点不好受，压根影响不到他对重返山林的盼望。
昨天没赶路，他跟着姐姐，在岸边不远处的林子里发现了一片刚冒头的竹笋，而且还是非常嫩的那种，剥开笋皮咬上一口，汁水多到都能沿着嘴巴边的毛流出来。
那片竹笋真叫一个大，他们在里面吃了一整天，连个边角都没吃完，等到吃到傍晚抬头一看，早上才刚冒出来的笋尖，已经快长到跟他坐着一样高了。
还好吸取了以前被竹笋扎屁股的教训，现在潘茁都是先从身下这片开始吃的，彻底吃爽了后，那种从高原下来的不适感也就全没了。
虽然姐姐总念叨竹笋这种东西，吃得再多也很快就会觉得饿，但这也架不住它好吃，而且他们还天生爱吃。
这里环境那么好，又有那么多他们姐弟爱吃的东西，那自然也就意味着附近的山头上很有可能会有他们的同族。
实际上刚发现这片笋的时候，潘芮就嗅到同族的气味了，而且还挺浓郁的，估计这一带住了不止一头熊猫。
至于为什么她能分辨出这气味是属于同族的，这没法解释，就跟她看到人就能认出那是人，闻到香味就知道能吃一样，完全是天生的本能。
还记得上一次应该也是在蜀州这里，姐弟俩与一只带崽的同族相遇过，当时他们俩年纪还不大，潘芮修为也不够高，为了避免惹麻烦，他们一路战战兢兢，嗅到同族母熊的气味，只想着远远绕开。
谁知道绕了一大圈，反倒碰上了人家藏起来的崽，潘茁还差点跟那只小熊来了个鼻尖相碰。
结果就是，愤怒的母熊跑了过来，把他们俩吓得落荒而逃。
现在想起当时那个场面，潘芮反而觉得有些想笑，这也算是他们一路上少有的经历了。
那时看到的娘俩，口鼻好像都比他们姐弟更凸出一些，换句话说就是嘴筒子更长，之前孟璃老师提到过，这就是蜀州大熊猫与乾龙山大熊猫之间最明显的不同。
但除此之外，两地的大熊猫依旧可以说是同类，是可以在一起生崽的。
如今姐弟俩自然是不用害怕与同族相遇了，只不过潘芮有些担心，现在又到了春天，万一碰上只没带娃的漂亮母熊，搞不好潘茁又得难受上一阵子。
他是开智了，能控制住自己了，但这并不意味着他完全失去了本能。
潘芮只是担心弟弟会像去年离家时那阵子一样难受，可要是他真的什么反应都没有，那潘芮可就不只是担心了，还得找点药给弟弟治治。
不过，去年潘芮是觉得弟弟应该靠自己克服本能，所以才没有出手相助，而既然潘茁克服过了一次，就证明他已经不再会被本能给控制。
如果今年潘茁再出现一样的情况，潘芮肯定会帮忙，用水行灵力给他浇个透心凉的。
除了同族的气味外，这片地界人类留下来的踪迹也不少，最明显的，就是林子里面隐藏的镜头更多了。
离了河边，在林子里走的时候，倒是感觉不到头顶上的视线了，但每隔一段距离，潘芮准能看到伪装成石头或者木桩的相机，黑洞洞的镜头闪着红光，紧盯着前方的兽道。
潘芮确实可以靠灵力把镜头给遮起来，但现在她也懒得费这个劲了，隔一段距离被看一眼，总比被人时刻从天上盯着看好。
反正藏在其后的人类，肯定早就对他们姐弟俩的行踪了如指掌了。
……
正如潘芮所料的，恰好就在此刻，山下的大熊猫国家公园外围保护站里，一名老巡护员正蹲在电脑前，一帧一帧地翻看着红外相机刚回收的照片。
老巡护员在这条线上跑了快二十年，哪里的相机该换电池，哪条兽道最近有熊出没，他闭着眼都能说清楚，按惯例，每隔一个多月，他就要进山一趟，把分散在林子里的红外相机存储卡换一遍，带回来整理归类。
这次也是一样。
只是屏幕上的照片，让他端着茶杯的手悬在了半空。
照片拍的是泸水江岸附近的一条兽道，时间是三天前的下午，画面中央，两只大熊猫一前一后走过镜头。
前面那只体型小一些，走得从容，后面那只大得离谱，背上还端端正正地背着一个绿色的东西。
老巡护员放大了照片，眯着眼看了很久。
是包。
尼龙背带、加厚肩垫、侧面还有几个外挂扣环，在阳光下泛着反光。
不是自然脱落的垃圾，也不是人为放上去的道具，就是背在背上的，像人背书包一样，跨在两只前肢和身体之间。
前面那只小些的，脖颈上也挂着一个疑似背包的物件，只是颜色偏黑，又有身体遮挡，不太好分辨。
他把照片翻到下一张，两只熊猫走过了相机，只拍到背影，那个绿色背包的轮廓更加清晰了。
老巡护员把照片往下一拉，又看了前面几张。
同一台相机，之前拍到的全是野猪、羚牛和一只带着幼崽的母熊，都很正常。
然后就是这两只大熊猫……
他放下茶杯，靠回椅背，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拉开抽屉，翻出一张协查通知，是上个月发下来的，措辞很模糊，只说“近期可能有大型野生动物进入本区域，请加强巡护，发现异常情况立即上报，严禁对外扩散”，落款是省林草局的章，但语气和格式都透着一种不同寻常的严肃。
他当时没多想，以为只是普通的通知，压箱底就没再管。
现在他知道为什么措辞那么模糊了。
老巡护员深吸一口气，拿起桌上的电话，拨通了通知上留的那个号码。
电话铃响了很久，对面才接起来，是一个声音平稳的年轻人。
“您好，省林业与草原局信息科。”
“我是外围保护站的巡护员，王建国，上个月那个协查通知，我这边拍到东西了。”
对面沉默了两三秒，语气没什么变化，但语速稍微快了一些：
“什么内容？”
“大熊猫，两只。其中一只背着包。”
电话那头安静了很久，才又传来声音。
“不要扩散，不要讨论，存储卡封存，明天会有人来取。”
老巡护员张了张嘴，想问点什么，又咽了回去。
“明白。”
他挂断电话，把存储卡从读卡器里拔出来，放进一个密封袋里，又从电脑里删除了刚才浏览的照片副本。
做完这一切，他关上电脑，走到窗边。
天已经快黑了，远处的山影在暮色中连成一片，模糊不清。
老巡护员觉得自己应该是认出了那两只大熊猫，但却不敢肯定，更不敢多想。
他知道，有些事不是他该操心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