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阵舒缓的音乐响起。
那是凯撒的手机铃声。
作为贵族，他的品味肯定要与普通人不一样，就比如他的手机铃声就是一款非常经典的纯音乐。
巴赫的无伴奏大提琴组曲，低沉而优雅的旋律从扬声器里流出来，在安静的房间内回荡。
他看了一眼手机，屏幕上的来电显示让他既熟悉又陌生。
“庞贝·加图索”这几个字安安静静地亮着，后面的备注栏里空空荡荡的。
没有头像，没有标签，像是一个被随手丢进通讯录里就再也没管过的名字。
沉默了几秒后，他终究还是接通了电话。
“喂，我的乖儿子，在做什么呢？”
手机里，庞贝爽朗的声音顿时传来，带着那种标志性的，轻佻而热情的笑意。
“今天也有好好为我们加图索家开枝散叶而努力耕耘吗？”
凯撒的表情没有变化，但他的手指在手机边缘上微微收紧了一下。
“庞贝先生，请你不要以为任何人都和自己一样，对自己的伴侣从无忠诚可言。”
凯撒的声音平静而冷淡。
“我说过了，我的新娘只会是陈墨瞳。如果加图索家只是想要一个种马的话，我觉得你还可以再继续奋斗个几十年。”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瞬，随即传来一声夸张的叹息。
“即使是我，被自己的好儿子这么讨厌也是会很伤心的啊。”
庞贝的语气里带着一种刻意而夸张的委屈。
“你放心，老爹绝对是站在你这一边的！你想娶谁就娶谁！因为你是我庞贝的儿子嘛！”
凯撒没有接话，只是安静地听着。
“只不过……”庞贝的声音突然转了个弯，带上了一丝意味深长。
“我觉得那个叫陈墨瞳的女孩的话，你最好不要太自信，毕竟好女孩有时候是要竞争的嘛！有时候竞争不过，也只说明那个女孩不适合你……对吧？”
“你是说秦奕？”
凯撒的声音依旧不紧不慢。
“怎么，连你这位不问世事的甩手家主也知道黑王出世的消息了？你也惦记上黑王的遗产了？你打电话来是让我帮你对付秦奕？”
“瞧儿子你这话说的。”
庞贝笑了起来，笑声里带着一种释然的轻松。
“我就不能是因为想你才和你打这个电话吗？其实也没啥别的想说的，就……希望你最好不要来华国。”
凯撒敏锐地听出了庞贝话里的不对劲，眉头微微皱起。
“你什么意思？你在华国？”
他的身体微微前倾，声音里多了一丝戒备。
“你疯了！你也要去找秦奕的麻烦？”
“那倒不是。”
庞贝的声音忽然放轻了一些，像是从一个很远的地方传来的。
“只是突然有些感慨而已。有句话怎么说的来着……自己有了儿子，才能体会到当年老爹的不容易啊。”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若有若无的叹息，像风吹过空旷的长廊。
“算了，你想来就来吧。”
庞贝的声音重新变得轻快起来，在挂断之前，最后那句话飘了过来，带着一种凯撒从未听过的、温柔到几乎不真实的语调。
“爸爸永远爱你。”
嘟——电话挂断了。
凯撒握着手机，在黑暗中安静地坐了很久。
窗外的夜色浓稠如墨，路边偶尔掠过的灯光在他的脸上一闪而过，明灭不定。
——
专机的轰鸣声划破天际。
“有特权还是好啊，随时随地可以调动一架飞机。”
秦奕揉了揉靠在他肩膀上的白色小脑袋，指腹在那头柔软的白发上轻轻摩挲。
伊邪那美以前可不会这么粘着他，至少在人前还是很矜持的，今天倒是反常，从起飞就靠在他肩上没挪开过。
“你最近怎么不见闹腾了？是因为快到家了吗？”
秦奕看了一眼对面的诺诺。
她靠在窗边，静静地望着窗外的云层，侧脸被一头暗红色的长发遮住，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阴影。
“还是因为自己的求爱被拒，有些怀疑人生了？”
诺诺没好气地回头瞥了他一眼。
“不会说话可以去玩你那些小女朋友们，本来就挺烦的。”
她的话音里带着一丝不耐烦，但那种不耐烦更像是被戳中了心事后的掩饰。
“真的假的？我看你最开始和我们一起跑路的时候挺开心的啊？”
秦奕的语气里带着一丝调侃。
“只要能让家里那群老家伙生气，我恨不得点着炮仗庆祝。”
诺诺只是淡淡地开口说着，“但一想到回去以后又要看到他们那一张张老脸，我就来气。”
“你觉得他们敢来找我麻烦？”秦奕挑了挑眉。
“找你麻烦可能没那个胆子，但可能会想要给你个下马威。”
诺诺上下打量了一下秦奕。
“毕竟你不能低估了这个世界上蠢货的数量。”
她顿了顿，眼神里闪过一丝狡黠，“打个商量怎么样，你帮我灭了陈家，我就是你的人了。”
“那有什么区别吗？”
秦奕有些好奇地问她。
“不还是受制于人？你不是什么，崇尚自由的现代女性？”
“那也好过没得选。”
诺诺的语气突然认真了起来，“至少是我主动选择跟着你的。”
“不是，你凭什么觉得我就一定会看上你啊？”秦奕有点忍俊不禁。
“直觉。”
诺诺的嘴角微微上扬，带着一种笃定的自信。
“你第一次看我的眼神就和看别人不一样。我虽然不会自我感觉良好到以为你喜欢我，但我对你绝对是有不一般的意义的。”
“你说你很喜欢我的眼睛。”
诺诺突然回眸，毫不避讳地和秦奕对视在一起。
那双眼睛在阳光的照射下显得格外清澈，瞳孔深处像是藏着一整个星空。
“确实很漂亮。”秦奕的表情没有变化，仿佛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
但他的目光在诺诺的眼睛上停留了比平时更久的一瞬。
“你说的都很对，你对我确实有不一样的意味，但你隐藏了最重要的东西，那就是你自己。”
“你从没有刻意表现过，但我知道，就像你对我有那种莫名的吸引力一样，你从看见我的第一眼起就隐隐察觉到了我们之间有某种隐秘的联系。”
“你很好奇，因为你很早以前就觉得自己可能不会再对任何人产生感情了，但这种若有若无的吸引让你好奇，所以才会对我一直格外上心。”
诺诺的眼睛微微眯了起来，“我去，究竟是我会侧写还是你会侧写……不对，你是在拿着答案推过程！”
果然诺诺不是那么好糊弄的，她几乎是瞬间就猜到了原因。
“你从一开始就知道这种吸引力确实存在，所以才会对我的各种接近你的举动看得透彻。”
她顿了顿，声音放低了一些，像是终于问出了一个压在心底很久的问题。
“我们之间到底是什么关系？”
“你是我的眼。”秦奕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说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情。
“带你领略四季的变换？”诺诺挑了挑眉，语气里带着一丝揶揄。
“我不是在跟你对歌词。”
秦奕的嘴角抽了抽。
“字面意义上的。你的那双眼睛，是我赐予故人的。你不用知道太多，你只需要知道你就是你就好了。”
“喂喂，话能不能不要只说一半，谜语人能不能去死啊！”
诺诺不满地看向对方。
“当谜语人那是对自己的实力没有自信的废物才会去做的事。”
秦奕的目光越过诺诺，扫了一眼窗外。
“我现在不说只是因为咱们飞机快落地了，下次再说。”
窗外，飞机已经穿过了云层，地面的城市轮廓在视野中渐渐清晰起来。
——
秦奕在路鸣泽的安排下，在海城住过高三的半个学期，不过对这里也只是比较熟悉。
那些街道、商圈、学校周边的巷子，他大致知道怎么走，但要说起什么人脉门道，他当年基本没沾过。
倒是苏恩曦和酒德麻衣那段时间经常会去出席各种本地名流的宴会，觥筹交错间把海城的上层圈子摸了个七七八八。
只是秦奕嫌麻烦，从没有跟她们去过。
当时的他才刚从世界树出来，还没从万年老宅龙的思维里恢复过来，基本上对外零社交，
每天的活动范围不超过住处周边三公里，最大的乐趣就是窝在屋里打电动。
他只知道本市的龙头产业好像叫什么黑太子集团，和楚子航他后爹家的产业基本上分庭抗礼。
两家在房地产、金融、物流几个板块上打得不可开交，但谁也没能彻底压过谁。
不过诺诺说还是比不上陈家那种在整个江南横跨数省的家族产业，体量和底蕴都不是一个量级的。
怪不得就连从京都离开时，那个九处的邓处长还特地让他留意陈家的动作。
这不，刚出蒲东机场，一行黑色的车队就开了过来，呼啦啦将几人围在中间。
十几辆车鱼贯而入，把出口通道堵得严严实实，车漆在阳光下黑得发亮。
“陈老爷吉祥！”
伴随着呼声，一辆加长版劳斯莱斯横在几人面前。
周围的路人见状都纷纷……掏出手机拍照。
毕竟这年头还真没见过国内有这么接地气的接机流程……这里见过最多的都是那种丧尸围城一样的粉丝围堵明星。
尖叫声、灯牌、保安手拉手组成人墙……
倒是这种像是从民国戏里搬出来的阵仗，新鲜得让不少人一边拍一边笑。
“这就是江南一霸，陈家的压迫感吗？”
路明非跟在秦奕身后，有些啧啧称奇。
他上一次被接机还是在日本，蛇歧八家少主亲自开着豪车带着美女去接他们，还给了他一捧鲜花。
那次他捧着花站在车旁边，表情尴尬得像个伴郎。
这回倒好，连花都省了，直接来了一出民国剧。
九处的特别行动组这次也跟着秦奕他们一起来到了海城，美其名曰随时提供帮助，其实还是不放心需要跟着他们。
但此刻，无论是夜莺黄鹂还是白猿，他们的脸色都不是很好看。
他们此次来海城坐的是国宾级别的专机，路线更是最高保密级别，出发时间、降落机场、随行人员，全都是层层加密的信息。
而陈家此举无非是向对方展示了自己作为地头蛇，对他们行踪全然掌握。
你能坐国宾专机，我能掐着点在出口等你；你的路线是最高机密，我的人就在你下飞机的地方排成队。
这不像是迎接，就是赤裸裸的亮肌肉，向他们展示国内混血种势力的底蕴。
“陈老爷百忙无暇，特命我陈府大管家胡彪。”
“陈府保安队长，武智深！”
两个男人从车队前方走出来，一胖一瘦，一高一矮，一个穿长衫一个穿西装，站在一起像是说相声的组合。
他们同时微微欠身，动作整齐得像是排练过。
“礼帽，礼貌，欢迎秦先生。”
加长版劳斯莱斯后门打开，只见宽敞的后座上，赫然只摆着一只白色的礼帽，孤零零地放在真皮座椅的正中央，除此之外什么都没有。
“来者不善啊。”
秦奕对这番接待的马戏表演还是挺感兴趣的，嘴角微微勾起一个弧度。
他双手插兜，姿态懒散，像是在看一场街头杂耍。
身后的路明非悄悄凑到秦奕耳边，压低声音。
“你才是来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