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22章 “我只知道没有你,我们这些人一个都回不来。”
林夏楠推开门。
王常松平躺在病床上,脸色依旧灰白,但比手术前好了一些,嘴唇那种骇人的乌紫色褪去了大半。
视线下移。
左腿从膝盖以下没了,断端缠着厚厚的白色绷带,盖在上面的棉被明显塌陷下去一截。
王常松是清醒的,转动眼珠看到林夏楠走近,虚弱地笑了一下。
“班长,做完了。”
林夏楠走到床边,低声回应:“嗯,我问过医生了,很成功。感染没有扩散,断面干净,命保住了。”
王常松咽下一口干沫:“那就好……”
他下意识想动一下左腿调整姿势,盖在身上的被子跟着动了一下。
大脑反馈回来的,只有一片虚无的空荡,没有任何肌肉收缩和关节屈伸的实感。
他整个人愣在病床上,缓慢地低下头,看了一眼被子下面那个空了一截的位置。
病房里陷入死一般的寂静。
只有输液架上的药水,一滴一滴砸进滴壶,发出轻微的吧嗒声。
王常松没有哭闹,也没有抱怨,他只是默默闭上眼睛,一言不发。
林夏楠站在床边,看着他,同样没有说话。
足足过了半分钟。
王常松重新睁开眼,眼底泛着红血丝。
“班长,后面……怎么办?”
“接下来全力抗感染,观察肾功和断面的愈合情况。”林夏楠语调平稳笃定,“等你情况稳定了,马上送军区医院,那边条件好。等伤口完全愈合了,给你装假肢。”
“装了假肢……还能走路吗?”王常松看着她。
“能。”林夏楠回答,“膝下截肢装假肢,恢复训练跟得上的话,不用拄拐也能走,就是不能像以前那样跑了。”
王常松点了点头:“能走就行。”
他顿了一下,视线转向门外,再次开口。
“韦建设和副参……怎么样了?”
自己刚刚失去一条腿,醒来第一句话,牵挂的依旧是生死与共的兄弟。
“韦建设肺复张了,病情稳定。陆铮体温降了,还在睡,都没事。”林夏楠弯腰,替他掖了掖被角。
“那就好。”王常松呼出一口气,紧绷的肩膀终于放松下来。
林夏楠直起身子:“你先休息,不要胡思乱想,我晚点再来看你。”
“嗯。班长,你也去歇会。”
林夏楠点点头,转身走向门口。
陈浩靠在老槐树下,脚边散落着三四个新鲜的烟头,夕阳的余晖把砖墙染得血红,看到林夏楠走过来,他立刻掐灭手里的半截烟,大步迎上前。
“王常松怎么样?”陈浩嗓音干哑。
“手术挺成功的,命保住了。”林夏楠语气平静,没有多余的修饰。
陈浩沉默几秒,点了点头,喉结上下滚了一下。
“走,去那边坐会儿。”
两人走到院子角落的石阶旁,陈浩转过身,从停在旁边的吉普车后座摸出一个物件,递了过来。
是一罐菠萝罐头。
玻璃瓶装,铁皮盖子,泛黄的标签上印着“糖水菠萝”四个字,边角已经磨得发白起毛,另外还有一个掉漆的军用搪瓷缸。
“在凭祥补给的时候弄的,一直放车上没舍得吃,给你。”
陈浩拔出腰后的刺刀,刀尖卡进铁皮盖的卷边,手腕用力一拧。
嗤的一声轻响。
糖水的甜腻味瞬间溢出来,在这座充斥着消毒水和血腥味的院子里,这股味道显得格外不真实。
林夏楠接过罐头,用手指夹起一块黄澄澄的菠萝,送进嘴里。
甜味在舌尖炸开。
她的眼眶瞬间有点发热,不是因为感动,而是这具身体太久没有尝过这种纯粹的味道,味觉被刺激得发酸,连带着鼻腔都跟着发胀。
她一口一口吃着,糖水顺着指缝往下流,滴在不合身的男兵军裤上,她也懒得管。
陈浩坐在旁边的台阶上,又点了一根烟,静静看着她吃。
“慢点吃,没人跟你抢。”
林夏楠嘴里塞着菠萝,含糊地问:“你不吃?”
“我不爱吃甜的。”
吃掉半罐,林夏楠停下动作,用手背蹭了蹭嘴角,她转过头,目光锁定陈浩。
他烟抽得太凶,脚边已经多出四五个新鲜烟头,手里这根才抽了一半,另一只手又去摸口袋里的烟盒。
手也在发抖,夹烟的右手指尖像通了微弱的电流,烟灰掉在裤腿上,他毫无察觉。
眼神是空的,直勾勾盯着对面的红砖墙,焦距完全散开。
院门口,一辆运送物资的卡车突然踩下刹车,发出吱的一声刺耳尖啸。
陈浩猛地抬起头,整个身体瞬间绷成一张弓,右手下意识往腰间摸去。
手指在武装带上胡乱抓了两下,这才反应过来这里是安全的后方,肌肉一点点松弛下来。
林夏楠看着他,心头一沉。
她不是第一次看到他这副模样。
之前伍小英重伤濒死,陈浩也是这样,三天三夜不合眼,一根接一根抽烟,听到金属碰撞的动静就打激灵,夜里靠着墙坐着睡,一闭眼就满头大汗。
那时候林夏楠开导过他,还给了几片安定,嘱咐他睡不着吃半片。
现在看来,老毛病复发了,而且比上次更严重。
上次他至少能靠药物勉强入睡,这次连药都压不住本能的战栗。
“陈浩,药呢?”林夏楠懒得绕弯子,单刀直入。
陈浩愣了一瞬,夹烟的手指停在半空,眼神有些闪躲。
“什么药?”
“上次给你的安定还有吗?最近吃了吗?”
陈浩沉默了足足十秒,把手里的烟摁灭在台阶上,鞋底用力碾了碾,烫出一个焦黑的印子。
声音低了下去:“吃完了,最近吃了也不管用,躺下还是醒着,一闭眼脑子里全是在路上挨打的画面。”
他抬起双手搓了一把脸。
“今天早上看到王常松那条腿,我当时就想吐,不是嫌弃,是心里堵得慌。好好的人,怎么就变成这副样子了。”
林夏楠看着他通红的眼底,语调平稳笃定:“我只知道,没有你等在班英公路那条死路上,没有你开着卡车顶着越军的重机枪扫射猛冲,我们这些人,一个都回不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