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志强他们伤好全了,本来要跟我们汇合一起回东北,听说你们又去执行任务被困在林子里,他申请带人守在这个卡口。”周小雅一边往车上爬一边念叨,“我每天跟着车过来等,今天终于接到了。”
“先别说这个。”林夏楠打断她,扫了一眼满车厢的残兵败将,“伤员太多,我们马上分工。”
周围几个卫生员立刻围了过来。
周小雅心领神会,拉开医疗包拉链,她带来的全是从营地搜刮来的硬通货。
碘酒、纱布、绷带、消炎粉、注射器、利多卡因,甚至有一整套胸腔穿刺设备。
最让林夏楠惊喜的是,竟然还有一摞叠得整整齐齐的颜色布条,红、黄、绿、黑四色分明。
“你连这个都带了。”林夏楠眼中闪过一抹亮色。
“一直给你备着呢。”
“立刻分类,老规矩,我查体定级,你绑布条。”林夏楠下达指令,“挂红色的送边防团卫生所,黄绿两色装车送回凭祥营地,交给吕老师,动作快!”
时间就是生命,分诊立刻开始。
林夏楠跪在底板上,快速挪动膝盖。
她查看韦建设的创口,嘴唇已经泛出青紫色,呼吸微弱得几近于无。
“红色。”
周小雅立刻将一条红布条牢牢系在韦建设的左臂上。
转头看向担架上的陆铮。
林夏楠摸了摸他的额头和颈动脉,左臂伤口溃烂发臭,高烧飙升到四十度三,整个人陷入深度昏迷,败血症前兆明显。
“红色。”
林夏楠挪到王常松身边。
左小腿胫骨开放性骨折,胫前动脉断裂处扎着止血带,超过二十个小时的压迫,加上泥水浸泡感染,那条腿的小腿肚到脚趾已经发黑冰凉,根本摸不到足背动脉的搏动。
“红色。”
周小雅系红布条的手顿了一下,眼底闪过一丝绝望。
身为卫生员,她很清楚这种程度的坏死意味着什么。
剩下的几人,徐峰右肩贯穿伤,李大国脚踝骨裂,连同那三名饿得脱相的448团战士,全部判定为黄色和绿色。
陈浩站在车下,雷厉风行地调配车辆。他亲自盯着重伤员转运,保证去边防团的车辆不出岔子,剩下的黄绿伤员由周小雅统一带队前往凭祥。
出发前,林夏楠拉住周小雅的胳膊,快速交代后续。
“448团那三个战士绝对不能急着喂食,胃壁薄得像纸,先喂两口温水,等十分钟再喂两口,慢慢过渡到淡糖水和流食。虚脱最严重的那个,先挂水输液。”
周小雅用力点头记下。
“黄色伤员全部交给吕老师,把每个人的伤情逐一交代清楚,李大国的脚踝必须拍个片子排查碎骨。到了营地,立刻向前指发电报报平安。”
安排妥当,林夏楠跳下卡车,直奔前方那辆敞篷吉普。
韦建设已经被秦志强抬进吉普车后排,平躺在座椅上。
必须在路途颠簸前排掉他胸腔里的积血和气体,否则十五分钟的车程足以要了他的命。
林夏楠翻身跃上吉普车,扯过医疗包。
她拧开碘酒瓶,倒在手心快速搓洗,套上无菌手套,吉普车的金属挡板勉强挡住了清晨的山风,给这台简易手术提供了些许屏障。
定位,右胸腋中线第六肋间。
林夏楠动作精准,碘酒棉签大面积消毒,利多卡因针剂打入皮下进行局部麻醉。
拆开一组粗长的十六号穿刺针,接上五十毫升大号注射器。
针尖顺着下一根肋骨的上缘,果断刺入皮肉。手感传来一阵轻微的突破落空感。
林夏楠稳住针头,拇指和食指卡住注射器后翼,缓缓回抽。
暗红色的积血混杂着大量气泡,瞬间涌入透明的针筒。
“拿空水壶接!”林夏楠冲旁边的王大雷喊道。
王大雷慌乱地拧开军用水壶盖子,对准排液口。
足足抽出了约一百五十毫升的陈旧血液,胸腔内的高压气体随之排出大半。
韦建设剧烈起伏的右胸眼看着平复了些许,嘴唇上的紫绀稍稍褪去,微弱的呼吸终于带上了节奏。
林夏楠利索地拔出穿刺针,碘酒棉球重重压住针眼,两条宽胶布交叉封死。
整个急救过程只用了不到三分钟。
“这操作只能撑半个小时,快走!”林夏楠一把拽上车门,冲驾驶座上的秦志强低吼。
吉普车发出一声轰鸣,轮胎碾碎路面的石子,秦志强一脚油门,带着韦建设、林夏楠和侯三,像离弦的箭一样向卫生所狂奔。
陈浩发动了解放牌卡车。
车厢里躺着生死未卜的陆铮和王常松,卫生员小何负责看护,这辆重型卡车跟在吉普车后面保持视线距离,一路向北疾驰。
周小雅留在最后。
徐峰单手帮忙把剩下的伤员安排上另一辆卡车,周小雅最后一个上车,清点人数无误,拍了拍车厢板,车辆启动,朝着凭祥营地驶去。
山谷口,硝烟渐渐散去。
大刘站在高地上,目送着三辆车卷起黄尘远去。
他转过身,端起步枪,有条不紊地指挥着身后的战士们。
“一班去清理阵地,二班把敌人的尸体就地掩埋。其他人恢复掩体,继续警戒!”
朝阳终于跃出群山,金色的光辉洒在满目疮痍的边境线上,刺破了连日来的阴霾。
车刚开出去不久,北边国内方向的公路上又传来一阵卡车轰鸣声。
一辆军用卡车伴着刺耳的刹车声停在旁边,后挡板哐当落下,跳下来十几个全副武装的战士。
帽子上的红五星在晨光里晃得人眼晕。
带队的是个年轻干部,腰间别着五四式手枪,手里提着五六式冲锋枪。
他大步冲到车前,粗犷的嗓音震得林夏楠耳朵嗡嗡作响:“同志,怎么回事?我们是附近边防团的,在营区听见这边机枪加迫击炮打得跟过年似的,团里让我们马上过来增援,越军呢?”
秦志强探出半个身子,指了指南边公路上横七竖八的越军尸体和还在冒烟的灌木丛:“打完了,你们来晚了两分钟。”
那干部伸长脖子看了一眼战场,倒抽一口凉气:“啊?你们一个排干了一个连?你们哪个单位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