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发。”陆铮嗓音低沉,干脆利落。
彭国栋一挥手,队伍立刻变换成单纵队尖兵队形,韦建设和另外一名工兵打头阵,韦家福紧随其后负责指路。
担架组居中,林夏楠和周小雅被护在最核心的位置,彭国栋亲自带人断后。
没有踩踏枯枝的脆响,没有装具碰撞的杂音。
十几道黑影如同鬼魅般钻进营地后方那条完全没有路的死谷。
刚踏入沟谷,一股浓烈的腐叶腥气扑面而来。
这里的地势陡然下降,脚底全是积年累月堆积的烂泥,一脚踩下去,泥水直接没过脚踝,拔出来时带着沉闷的黏腻声。
四周全是倒伏的朽木和纠缠交错的带刺藤蔓。
韦建设半蹲着身子,手里握着一把短柄开山刀。
他动作极其轻微地拨开挡在眼前的芭茅草,遇到实在绕不过去的粗藤,才用刀刃斜向切断。
韦家福跟在侧后方,不停用手势引导方向,避开那些容易盘踞毒蛇的潮湿树洞和可能引发塌方的松软斜坡。
林夏楠走在队伍中间,草绿色的单军服很快被汗水浸透。
这里的空气闷得让人窒息,每一次呼吸都觉得肺里吸进了一团温水。
她背着沉重的医疗箱,脚下的解放鞋早已沾满黄泥,但步伐异常稳健,紧紧咬住前面秦志强的脚印。
周小雅跟在林夏楠身后,大口喘着粗气,紧紧抓着帆布包的绑带。
深夜十一点半,队伍终于穿过最艰难的烂泥区,抵达村尾那座隐蔽的吊脚楼下方。
四周寂静无声,只有远处的不知名夜鸟发出几声怪叫。
彭国栋打了个手势,两名侦察兵迅速散开,隐蔽在木楼两侧的阴影中建立警戒哨。
林夏楠带着周小雅,跟在韦家福身后轻步踏上木梯。
门轴发出微弱的摩擦声,竹门被拉开一条缝,村长满头大汗地等在门后,看到韦家福的瞬间,双腿一软差点瘫在地上。
他立刻侧过身,让出通道。
屋内没有点灯,林夏楠掏出蒙着三层红布的军用手电,按下开关。
暗淡的红光扫过角落,两名华侨依然躺在破竹席上,脸色惨白,见忽然间进来这么多人,他们的防线瞬间崩溃。
年长的华侨身子猛地一缩,连滚带爬就要往散发着霉味的床底下钻,双腿刚结的血痂蹭在粗糙的竹板上,扯出一道血痕。
年轻的那个一把抓起旁边一块巴掌大的碎木片,双手死死攥着,满眼惊恐地死盯着门口的黑影。
林夏楠跨前一步,将手电光口向下压,同时抬起手,用大拇指勾下遮住半张脸的领口。
借着暗淡的红晕,年轻华侨看清了那张清丽的脸。
“女军医同志!”他手里的碎木片“吧嗒”一声掉在地上。
紧绷到极限的神经终于松弛下来,他眼眶通红,眼泪混着泥污大颗大颗往下砸。
年长的华侨半个身子还在床底,听到声音探出头,浑身止不住地发抖。他哆嗦着嘴唇,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只会一个劲儿地点头。
“别怕,我们带你们去安全的地方。”林夏楠安抚道。
周小雅也赶紧上前,将那个年长的华侨扶了起来。
林夏楠从随身医疗包里掏出两片白色药丸:“这是消炎药。”
年轻华侨听话地张开干裂的嘴,林夏楠递过军用水壶让他抿了一小口。
随后她蹲下身,目光快速扫过两人涂满草药的足底。
创面呈紫黑色,但边缘没有新渗出的脓液,也没有红肿蔓延的迹象。
“没发生急性感染,命保住了。”林夏楠站起身,转头看向门外,“进。”
秦志强带着王大雷、赵猛、侯三悄无声息地闪进屋内,手里提着的两副军用折叠担架“唰”地在空地上展开。
赵猛甩开两条厚实的灰绿色军毯,平铺在帆布面上。
秦志强和王大雷一左一右,极其小心地托起年长华侨的后背和膝弯,稳稳将人挪上担架。
侯三动作麻利地扯过宽布条,将伤患的双腿死死固定在担架两侧。
“山路颠,绑死点,别让他乱动崩了伤口。”秦志强压低嗓音嘱咐。
五分钟不到,两人全部安置妥当。
村长站在门口,紧张地搓着手,看着这群默契的军人。
韦家福凑过去,用土话极快地交代了几句,让他权当今晚什么都没看见,明天照常过日子。
村长捣蒜般点头,退回阴影里。
“撤。”彭国栋打了个手势。
四名担架员同时发力,稳稳扛起担架,脚步极轻地走下木梯。
彭国栋走在最后,他随手折断一根带叶的芭蕉枝,在泥地上快速扫抹,将一行人留下的脚印和水渍彻底清平,随后跟上队伍,融入茫茫黑夜。
为了彻底避开越军前沿可能设立的观察哨,队伍沿着后山那条完全没有路标的死谷穿插。
这里是真正的原始雨林,头顶的树冠遮天蔽日,将本就稀薄的星光挡得严严实实。
深没脚踝的烂泥,每一脚踩下去,都像是有无数只手在扯着鞋底,拔腿时必须用巧劲,否则胶鞋会直接陷在泥潭里。
两侧全是密密麻麻的带刺藤蔓,稍不留神就会在衣服上划开一道口子。
时间一点点推移,足足走了一个小时四十分钟。
雨林里的夜雾开始疯狂弥漫,这雾不仅浓得像米汤,还带着极重的草木腥气。
视线被压缩到了极限,能见度不足五米,前面那个人的背影,看起来就像是一个模模糊糊的灰斑。
队伍行进速度被迫放慢,林夏楠跟在担架后方,呼吸变得有些沉重。
这里的湿度大得惊人,汗水在衣服里蒸不出去,整个人像被罩在一个巨大的蒸笼里。
她抬手抹去额头的汗珠,右手下意识地搭在腰间那把五四式手枪的牛皮枪套上。
队伍前方,韦建设和韦家福组成的尖刀组正摸索着前行。
周遭安静得可怕。
没有虫鸣,也没有夜鸟的叫声,只有偶尔风吹过芭茅草发出的极其细微的沙沙声。
这种死寂,让韦家福心头莫名升起一股烦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