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铮在她的轻推下,小幅度地侧身。
厚厚的纱布被揭开一层,一股浓烈的活血化瘀药味扑面而来。
陆铮的左后腰上一大片触目惊心的暗紫色血肿,从腰椎一直蔓延到胯骨,肿胀得高高凸起。
周围的皮肤呈现出一种不正常的紧绷发亮。
难怪病历上写着肌群撕裂,这样的撞击力,骨头没断已经是奇迹。
“怎么弄的?”林夏楠重新把纱布盖好,帮着他重新躺好,声音恢复了往日的冷静,但尾音依然带着一丝几乎无法察觉的颤抖。
陆铮看着她,知道瞒不住,只能实话实说。
“其实,到了唐山之后,没几天我的腰疼就犯了。当时那边全是大面积坍塌的预制板和砖混结构,大型设备根本进不去,只能弯腰徒手去刨。腰那边的旧伤,一直隐隐的疼。休整的时候,我让王常松给我摁了摁,贴了膏药。”
陆铮喘了口气,胸口微微起伏。
稍微说长一点的句子,腹部肌肉牵动,就会带起腰侧的撕裂痛。
他下意识蹙起眉头,语速放慢。
“前天,震后的第十八天,大区域搜救基本收尾。我们负责片区里的几栋半塌居民楼,逐栋进去查漏,看看有没有没发现的被困老百姓,顺带检查楼体松动的构件,防着余震再塌。当时我弯下腰,探头去查楼板缝隙下面。”
“结果突然发生了明显余震,整栋残楼晃得厉害,楼顶松动的水泥块和小型预制板连着钢筋一起滑落下来。我本能地往旁边躲,一下子扭到腰了,坠落的预制板就那么撞在了左侧腰胯上。”
林夏楠静静听着,手紧紧攥着自己白大褂的衣角,指节泛白。
“瞬间就是撕裂一样的疼,人当场就僵了。”陆铮极轻地扯了一下嘴角,露出一丝无可奈何的自嘲,“腰上彻底没了劲,别说站着,轻微挪动一下都钻心地疼,只能就地平躺。王常松听到动静冲过来,没敢乱动我。他给我做了冷敷镇痛,拿制式胸腰夹板强制固定,命人把我平抬出来的。”
林夏楠眼眶发酸。
她太清楚那种痛感。
腰肌重度撕裂加上他原本的旧伤发作,跟活活扒了一层皮没区别。
“后来我被送到了留守营的临时救护点。”陆铮目光转过来,定在林夏楠脸上,“是魏连文接的手,他给我做了应急处理。也是他告诉我,你怀孕了。”
提到怀孕,陆铮的眼神变得极其柔软,又夹杂着深深的后怕和无力。
“魏连文说你晕倒了,有先兆流产的迹象,第二天就跟着转运车队回了沈阳。我一听,心里全乱了。”陆铮的喉结艰难地上下滚动,“我跟着伤员专列回了沈阳,第一件事就是让李大国去打听你的情况。知道你在保胎,每天靠打黄体酮稳着。我这伤,医生说至少要绝对卧床两个月。”
陆铮看着她,眼底翻涌着压抑的情绪。
“我怕你看见我这副样子焦虑,万一动了胎气,再伤了身体。所以才叮嘱他们,还有医生护士,死活瞒着你。我想着,等我能下地稍微活动了,再去见你。”
陆铮顿了顿,移开视线,盯着天花板。
还有个原因他没说,绝对卧床期,吃喝拉撒都得在病床上,他也不愿意林夏楠看见他这么狼狈窝囊的样子。
林夏楠看着这个一向冷硬的男人,唯独在面对她时,小心翼翼地藏起所有的软弱和不堪,像个怕被嫌弃的孩子。
林夏楠伸出手,掌心温和地覆在陆铮放在床边的手背上。
“李大国也在唐山熬了快二十天,铁打的身子也受不了。我让他去医生宿舍好好睡一觉。从今天开始,我在这儿照顾你。”
陆铮立刻急了,反手想抓她的手腕,又顾忌着力道不敢用力。
“不行。你还怀着孕,医生让你静养。”
“我刚去复查过,各项指标都已经回升到安全线以上,孩子很好。王医生说我可以下地正常走动,只要不干重活就行。”林夏楠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我在床上躺了半个月,何嫂子一直照顾我,每天喝红糖水吃白水煮蛋,养得很好。”
陆铮还是不同意,眉头锁成了死结。
“那也不行。病房里气味重,我这每天擦身倒尿壶的活儿,你干不了。”
“我为什么做不了?”林夏楠俯下身,目光直视着陆铮的眼睛,压低声音,“你全身上下,哪里我没见过?”
陆铮的呼吸猛地一滞。
原本因为失血和疼痛而惨白的脸颊,肉眼可见地浮起一层薄红。
他张了张嘴,平时训人时能把人骂得抬不起头的利索口齿,此刻竟半个字都憋不出来。
林夏楠看着他局促的样子,眼底终于有了一丝笑意。
她站起身,顺手把散落的被角掖好。
“我回值班室把饭吃了,顺便拿两件换洗衣物过来。”林夏楠公事公办地下达指令,“你老实躺着,不许乱动。李大国要是敢不听我的话偷偷溜回来,我照样收拾你。”
说完,林夏楠毫不留恋地转身,掀开白色的隔断帘走了出去。
帘子外面,李大国正贴着墙根站着,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
看见林夏楠出来,他立刻立正站好,大气都不敢喘。
“嫂子。”李大国咽了口唾沫。
“你去医生宿舍睡觉,就说我让你去的。”林夏楠看了他一眼,“睡够二十四个小时再来见我,营长这边我接管了。”
李大国愣了一下,探头往帘子里看了一眼。
陆铮平躺在床上,闭着眼睛装死,没有任何反驳的意思。
“是。”李大国如蒙大赦,立刻敬了个礼,一溜烟跑出了病房。
林夏楠走回值班室。
桌上的铝饭盒已经半凉了,何秀芹见她回来,赶紧迎上来。
“小林,你脸色怎么这么差?找着病历了吗?”何秀芹问。
“找着了。”林夏楠端起饭盒,“嫂子,陆铮回来了。受了点伤,在骨科病房,我这几天晚上去那边陪护。”
何秀芹惊得瞪大眼睛。
“陆营长受伤了?严不严重啊?”
“能治好,就是得卧床。”林夏楠低头大口吃着饭盒里的面片汤,“我心里有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