仓库的门虚掩着，里面灯火通明，传出一阵阵压抑的笑声和七嘴八舌的议论。
顾长风推门进去，眼前的场景让他一愣。
强子、小庄、史大凡、老炮、邓振华五个人正挤在长椅上，有的捂着嘴，有的拍着大腿，脸上全是“吃到了大瓜”的表情。陈国涛站在桌边端着茶杯，笑得肩膀直抖。耿继辉坐在桌前，背对着门，手里拿着笔，但耳朵红得发亮——显然也参与了八卦。
小庄第一个看见顾长风，眼睛一亮，从长椅上蹦起来：“哎——主角回来了！”
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地转向门口，然后爆发出一阵更大的笑声。
“疯子！你可算回来了！”强子笑得前仰后合，“我们都看见了！”
顾长风愣了一下：“看见什么了？”
“牵手！拥抱！亲脸！”小庄掰着手指头，一脸坏笑，“在机关宿舍楼下，路灯底下，全程直播！”
顾长风的耳朵“轰”地红透了：“你们……去偷看了？”
“不是偷看，是路过。”史大凡慢悠悠地翻了一页书，“我们本来是想去卫生队那边侦察林舒的。”
“对！”邓振华从椅子上站起来，脸也红了，“他们非拉我去看林舒长什么样——说天天听我念叨，没见过真人。说什么“战前侦察”，“摸清敌情”。”
强子接茬：“走到半路，路过机关宿舍楼，老炮眼尖，喊了一声“有人”。”
老炮蹲在墙角，面无表情地说：“我看见一个男的牵了一个女的。”
“然后我们就躲在树后面看了全过程。”小庄憋着笑，“伞兵差点喊出来，被我捂住了嘴。”
邓振华捂着脸：“我没脸见人了……”
“你有什么没脸见的？主角又不是你。”强子拍了拍他肩膀。
“行了行了，”顾长风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耳朵降温，“你们侦察到林舒了没？”
几个人同时沉默了。
“……没。”小庄挠了挠头，“走到半路就被你们的事耽误了。”
“那你们明天再去。”顾长风说，“先把伞兵的事办了。”
他话音刚落，小庄忽然眼珠一转，拉了把椅子放在屋子正中间，又把那盏老式台灯拧亮，灯泡上蒙了层报纸，光线聚拢成一道锥形的光柱，对准了椅子。
“来来来，顾长风同志，坐这儿。”
顾长风警惕地看着他：“干嘛？”
“审讯。”小庄一本正经，“026全体大会，今晚头号嫌疑人——顾长风，老实交代你和江南征的所有细节。”
“对！坦白从宽，抗拒从严！”强子从后面按住顾长风的肩膀，把他按到椅子上。
史大凡翻着书走过来：“按照《常见情感问题处理指南》，审讯时应当保持冷静，如实回答。”
老炮从墙角站起来，开始翻箱倒柜。他把柜子里的东西一样一样往外掏——几本旧书、一沓废纸、一个空弹药盒、半卷电工胶带、一只不知道谁扔的袜子。他翻得热火朝天，嘴里嘟囔着：“纸呢？谁把纸藏起来了？”
“老炮，你干嘛呢？”小庄扭头看他。
“找纸。做笔录。”老炮头也不抬。
“你有纸你也不会写。”
“我会画。”老炮从柜子最底下翻出一张皱巴巴的纸，上面还印着去年的训练计划，背面空白。他举起来看了看，满意地点了点头，又翻出一支不知道从哪儿捡的半截铅笔，蹲回墙角，把纸垫在膝盖上，做好了记录的准备。
几个人看着他这一通翻箱倒柜，都忍不住笑了。
“行了！”小庄清了清嗓子，用笔指着顾长风，“顾长风同志，第一问：你和江南征什么时候牵的手？”
顾长风坐在光柱里，耳朵红得能滴血，硬着头皮说：“……送她回宿舍的时候。”
“具体时间？”
“大概……八点四十？”
“牵了多久？”
“……不知道。”
“不知道？那就是很久。”小庄在空气中记了一笔，“第二问：谁主动的？”
顾长风沉默了一秒：“……我。”
“行，有种。”强子竖起大拇指。
“第三问——谁亲的谁？”
顾长风的脸从红变成了深红：“……她亲的我。”
仓库里炸了。
“我靠！江南征主动亲的你？！”小庄直接从椅子上跳了起来。
“疯子你行啊！”强子一巴掌拍在他肩膀上。
史大凡翻了一页书：“按照常规剧情发展，通常是男方先表白再牵手再拥抱再亲吻。你这个顺序是乱的。”
“你管他乱不乱，成了就行。”老炮头也不抬，在纸上画了一个圆圈，旁边写着“疯子被亲”。
邓振华站在旁边，羡慕得眼睛都直了：“疯子……你太牛了……”
顾长风被他们笑得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清了清嗓子：“行了行了，审完了没？”
“没呢！”小庄把台灯一转，光柱对准了坐在桌前的耿继辉，“小耿，轮到你了。”
耿继辉手里的笔一顿，耳朵瞬间红透。
“过来过来，坐这儿。”强子二话不说，把他从椅子上拽起来，按到顾长风旁边的另一张椅子上。
两人并排坐着，一个耳朵红得能滴血，一个耳朵红到了脖子根。
小庄在两人面前来回踱步：“好，现在审第二位——耿继辉同志。你今晚跟杜菲菲吃饭，花送了吗？”
耿继辉面无表情：“送了。”
“她收了吗？”
“收了。”
“说什么了？”
耿继辉顿了一下，耳朵更红了：“她说谢谢。”
“然后呢？”强子凑过来。
“然后送她回去了。”
“没了？”小庄不甘心。
耿继辉沉默了两秒，声音低了几分：“她说改天她请我。”
仓库里再次沸腾。
“我靠！杜菲菲主动要回请？继辉你稳了！”强子又是一巴掌。
“那你表白了没有？”小庄追问。
“表白了。”耿继辉的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送花的时候说的。”
“说什么了？一个字不漏地复述。”
耿继辉深吸一口气，一字一顿地说：““菲菲，这朵花送你。我很欣赏你。如果你愿意，我们可以进一步了解。””
仓库里安静了一秒，然后笑炸了。
“你这叫表白？你这叫述职报告！”小庄笑得弯了腰。
“太正式了，像在写工作小结。”强子摇头。
“不过她收了，还说要回请。”史大凡翻了一页书，“说明效果不错。有时候正式一点反而显得真诚。”
老炮从墙角抬起头，在纸上画了一朵花，旁边写着“耿继辉，杜回请”。
小庄审讯完了两位主角，目光在屋里扫了一圈，忽然嘴角一咧，看向陈国涛、老炮和强子。
“哎，我说——你们发现没有？咱们026现在，疯子和江南征成了，小耿和杜菲菲有戏，伞兵马上要去约林舒。可咱们陈排、老炮、强子，你们三个连目标都没有呢！”
强子一愣：“关我什么事？”
“怎么不关你事？”小庄凑过去，“强子，你老实说，有没有喜欢的姑娘？”
强子脸一红：“……没有。”
“脸红了！脸红了！”邓振华终于活了过来，指着强子喊。
“我没红！”强子捂住脸。
“红了。”老炮头也不抬，语气笃定。
陈国涛端着茶杯笑着摇头：“你们别扯我，我是指导员，要以工作为重。”
“指导员也可以谈恋爱啊。”史大凡翻了一页书，“《条例》没说指导员不能结婚。”
陈国涛被噎了一下，茶杯差点没端稳。
老炮从墙角抬起头，面无表情地补了一句：“陈排，你要是没目标，我可以给你介绍。我们老家有个姑娘——”
“打住打住。”陈国涛赶紧摆手，“你先把你自己的事解决了再说。”
“我不用解决。”老炮低下头继续画，“我跟橡皮泥过。”
“跟橡皮泥过你老了谁照顾你？”小庄问。
“橡皮泥不会老。”老炮面不改色。
几个人笑成一团。
笑声刚歇，顾长风收起脸上的玩笑表情，从椅子上站起来，走到自己的柜子前，打开锁，从里面拿出一个牛皮纸信封。
屋里安静了下来。
他走回桌前，把信封放在陈国涛和耿继辉中间，声音不大，但很正式：“这份报告，你们先看看然后说说想法。旅长让我们三个一起改，商量一下怎么调整。”
陈国涛抽出文件，翻了翻，眉头皱了起来。耿继辉凑过来看，手指在训练大纲那一页点了点。
“这大纲，”陈国涛抬起头，“谁写的？”
“范处长。”
陈国涛沉默了两秒，把文件放在桌上，没说话，但脸上的表情已经说明了一切。
耿继辉翻开小本子，开始列要点：“训练大纲要重写——地狱周、抗压训练、极限体能都得加上。人员选拔逻辑不对，第一位的应该是能力，不是忠诚。还有心态太保守，他不敢放手，不敢冒险——”
顾长风在他对面坐下来：“旅长说了，改狠一点。狼牙的兵不是靠“达标”练出来的。”
陈国涛点了点头，拿起笔在文件边上写了几个字。
三个人的头凑在一起，低声讨论起来。
强子、小庄、史大凡、老炮、邓振华五个人识趣地没凑过去，退到一边。
“来来来，咱们别打扰他们。”小庄拍了拍手，“咱们继续帮伞兵排练。”
“排练什么？”邓振华苦着脸。
“你先说“林舒，明天中午有空吗？我想请你吃饭”。”强子给他示范。
“……林舒，明天中午有空吗？我想请你吃饭。”邓振华跟着念了一遍，声音干巴巴的。
“太硬了，像在背课文。”史大凡评价。
“那你来一个。”强子说。
史大凡清了清嗓子，声音放柔和了：“林舒，明天中午我们一起吃个饭吧，我知道食堂新出了一个菜。”
几个人同时看他。
“你平时跟你女朋友就这么说话？”小庄问。
史大凡面不改色：“这是从书上学来的。”
“你看的那本书有没有教你怎么帮别人追姑娘？”老炮问。
史大凡想了想：“没有。只教自己追。”
“那你这书没用。”
“有用。下次你们谁追姑娘，我把书借给他。收费。”
“滚。”
邓振华被他们围在中间，一会儿学这个，一会儿学那个，学到最后自己都笑了。
顾长风在桌前抬起头，看着那一堆人闹腾，忽然想起江南征说的话，放下笔，转过身来。
“伞兵。”
邓振华转过头。
“江南征让我转告你——”顾长风看着他，表情认真起来，“卫生队新来了一个男医生，也在追林舒。”
邓振华的脸色瞬间变了。
“你说什么？”
“男医生。新来的。”顾长风一字一顿，“林舒自己的原话——“那个伞兵，嘴上说喜欢，人不见影。我们卫生队又不是只有他一个单身汉。””
邓振华的脸从白变红，从红变青，最后定格在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慌张上。
“所以，”史大凡合上书，语气平静得像在念病历，“明天中午这顿饭，你是去约会的，也是去抢人的。”
“你现在是跟一个男医生在竞争。”小庄补了一刀。
“竞争失败的话，你连林舒的手都牵不上。”强子再补一刀。
老炮从墙角抬起头，面无表情地说了一句：“狙击手，目标被抢了，你打不打？”
邓振华深吸一口气，攥紧了拳头：“打。”
“那就别怂。”顾长风拍了拍他的肩膀，“明天中午，穿精神点。别穿这身作训服了，换常服。”
“我穿什么颜色？”
“穿什么都行，别穿迷彩就行。”小庄说，“人家是医生，喜欢干净利索的。”
邓振华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作训服，又抬头看了看众人，点了点头：“行。我明天换常服。”
“还有，”史大凡翻开书，念道，“约会时注意以下几点：第一，提前五分钟到，别迟到；第二，点菜时问对方口味，不要自作主张；第三，吃饭时别玩手机，别讲荤段子，别——”
“够了够了，”邓振华摆手，“我又不是去打仗。”
“这就是打仗。”顾长风看着他，“你的目标就是林舒的心。男医生是竞争对手。明天中午，战场在食堂。”
邓振华深吸一口气，像是接了一个S级任务：“明白。”
仓库里安静了一瞬，然后小庄忽然笑了：“我怎么觉得，咱们比伞兵还紧张？”
“因为他不靠谱。”强子说。
“因为你靠谱？”邓振华反问。
“至少我不会结巴。”
“你刚才结巴了。”
“我没有。”
“你有。”
两个人又拌起嘴来。
顾长风坐回桌前，继续和陈国涛、耿继辉讨论文件。
老炮蹲在墙角，在那张皱纸上又画了一笔。纸上已经画了一朵花、写了“耿继辉，杜回请”，旁边又加了“疯子牵手拥抱亲脸”，再旁边：“伞兵，男医生，危机”。
史大凡瞥了一眼，评价道：“你这画没人看得懂。”
“能看懂。”老炮头也不抬。
强子和小庄还在拌嘴，吵着吵着就笑成了一团。
邓振华站在门口，攥着手机，嘴里念念有词——这次不是背台词，是在给自己打气：“我不怂我不怂我不怂……”
陈国涛放下茶杯，看着满屋子的闹腾，笑着摇了摇头，又把头埋进文件里。
窗外的路灯亮着，把营区的路照得昏黄温暖。
顾长风低下头的瞬间，嘴角弯了一下。
一个星期考核期。
不，伞兵明天就是决战了。
他在心里默默说了一句：加油吧，别输给那个男医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