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明非凑上前瞅了一眼。
借着微弱的光晕，只见纸页正中央，用黑色水性笔仔仔细细地画着一幅略显稚嫩却极用心的简笔画。
那是一座白墙红瓦的南方小院子，院子里种着一棵大大的老槐树。
树下的石桌旁，画着两个手牵着手的小小火柴人，男孩子手里提着一把黑剑，女孩子头上戴着熊耳朵。
而在两个小人的头顶上，整整齐齐地写着一行带着拼音的工整方块字，
【等雪停了，明带绘梨衣回家。】
底下的落款处，端端正正地盖着一个红色的唇印印章。
路明非看着那一行小字，心中不由得触动。
那是属于绘梨衣的小小祈愿。
她不要什么神明的权柄，也不要什么高天原的王座，
她只想跟着眼前的少年，
回到那个她喜欢的家里去。
三秒一到，绘梨衣像是怕被看穿全部心思似的，啪的一声把本子紧紧抱在胸口，
整张脸蛋红得几乎要滴出血来，小脑袋埋得极低。
路明非没有出声打趣。
他只是伸出手，掌心搭在小姑娘单薄发颤的后背上，轻轻顺了顺她的长发。
“画得真好看。”
少年声音温和，给出了最郑重的评价。
“继....继续！”
绘梨衣抬起滚烫的小脸，为了掩饰害羞，慌忙伸手在硬币上一搓。
硬币在两人中间疯狂打转，最终在少年的指尖前缓缓停稳。
正面对准了路明非。
“这次选什么？”绘梨衣小声问。
路明非伸了个懒腰，骨节发出轻响：“大冒险吧，换个花样。”
绘梨衣的大眼睛顿时亮了起来。
小姑娘像是早就埋伏好了这个选项，那双泛着水汽的暗红眼眸眨了眨，闪过一丝狡黠与期待。
她把怀里抱着的本子往旁边一推，整个人向前挪了半步，膝盖几乎碰到了路明非的膝弯。
“那....大冒险的话....”
绘梨衣软糯的声音在空气中飘荡，带着少女特有的清甜与执拗：
“明闭上眼睛，数到十，在这期间，不管我做什么，明都不许躲开，也不许睁开眼睛。”
路明非挑了挑眉，看着眼前这只眼神闪躲却分外大胆的小动物。
“行，不躲。”
少年洒然一笑，老老实实地阖上了双眼。
“一、二、三....”
他平缓地念着数字。
耳畔传来了悉悉索索的布料摩擦声，夹杂着少女略显急促凌乱的清浅呼吸。
伴随着一股淡淡的草莓香气迅速逼近，一双温软的小手轻轻撑在了他的两边膝头。
“四、五、六....”
路明非感知到面前的光影暗了下去，少女单薄的身躯覆了过来。
“七、八....”
念到第九个数的时候，原本悬在半空的动作骤然停驻。
紧接着，两片温润柔软的触感，带着如受惊小鹿般的滚烫与轻颤，极其郑重地、毫无缝隙地印在了他的唇瓣正中。
路明非呼吸一滞，数字卡在了喉咙口。
没有技巧，没有深入，仅仅只是紧紧相贴的纯粹温度。
绘梨衣闭着眼睛，长长的眼睫毛剧烈地颤抖着，扫在少年的鼻尖上，带来一阵阵微痒的悸动。小姑娘整个人都在微微发颤，两只小手死死揪着他黑色睡衣的肩头，像是在进行着一场孤注一掷的盛大仪式。
不知道过了多久。
十秒的时间早已越过，但少年没有睁眼，也没有躲开。
直到怀里的姑娘有些缺氧般地发出一声细微的轻喘，小脑袋才慢慢后撤了半寸。
路明非缓缓睁开眼。
眼前的小姑娘早已熟透得不成样子，两腮绯红如霞，暗红色的眸子里泛着汪汪的水光，羞怯得连看都不敢看他一眼，整个人缩在草莓睡袍里，软绵绵地倒在他怀里，两只手还下意识地环着他的脖颈。
“十。”
路明非轻声吐出了最后一个迟到的数字。
少年反手环住女孩纤细的腰肢，将她整个人稳稳地揽入怀中，下巴轻轻搁在少女柔软的发顶上。
炉火微光，极夜漫长。
“小绘的大冒险....”
路明非蹭了蹭她的发丝，嘴角温柔，
“完成得很完美。”
“嗯....”
小姑娘把整张滚烫的脸蛋死死埋进他的颈窝里，两只小手揪着他的衣襟，发出了一声带着浓浓幸福与眷恋的细微呢喃。
然而今日的胜负，绘梨衣与路明非的败北，
为什么这么说呢，
全因那只小怪兽在完成了这桩惊天地泣鬼神的大冒险后，浑身的力气与勇气仿佛彻底耗了个精光。
她就这么赖在少年的怀里，小身子缩成一团，小手死死揪着黑色的睡衣布料，无论路明非怎么轻声哄着、好言劝着，任凭他怎么拍着后背，红发姑娘就是把脑袋深埋在少年的颈项间，连半寸都不肯挪开。
一开始，她显然是在装睡。
长长的眼睫毛在少年的锁骨上一下一下地轻颤，温热发烫的鼻息喷在颈侧，连耳根处那层薄红都未曾褪尽。
路明非揉着她的发顶，叹息着想去掰她扣得死紧的手指，又怕用力过猛弄疼了她，左右为难间，舍不得将她强行拎起来。
可渐渐地，小姑娘颈项间的滚烫渐渐平复，平缓绵长的呼吸取代了方才凌乱的心跳。装睡的戏码在温暖的怀抱与连日奔波的困倦中，悄无声息地演变成了真正的酣眠。
她是真真正正睡沉了过去。
两只小手依旧本能地攥着少年的衣料，整个人软绵绵地沉浸在无梦的安宁之中。
这下子路大首席彻底没了撤退的余地。
少年背靠着宽大的沙发底座，坐在地毯上动弹不得。他试图将怀里沉睡的小姑娘打横抱起放回床榻，可只要身形稍有挪动，熟睡中的绘梨衣便会蹙起好看的秀眉，嘴里发出含混不清的委屈呢喃，小手攥得愈发用力。
没辙了。
路明非叹了口气，索性放弃了挣扎。
他拉过地毯边上散落的一角薄毯披在两人肩头，身子往后仰了仰，靠在柔软的沙发前沿。
风雪在窗外幽幽呼啸，身前是女孩温软香甜的气息，少年的眼皮也跟着沉沉合拢。
不知不觉间，他也跟着坠入了沉眠。
....
翌日清晨。
极地风雪在防爆装甲外沙沙作响。
按照卡塞尔执行部乃至整个路小组雷打不动的生理作息，习惯性的一幕如约而至。
“咔哒。”
卧室的滑门被极其轻巧地推开了一条缝隙。
零穿着平整利落的浅灰色高领长裙，手里端着一杯温度精确到五十度的温水，迈着毫无声息的步子走了进来。
白金发少女方才推了推鼻梁上的细金平光镜，视线落在房间正中的地毯上，整个人罕见地停顿了半秒。
只见沙发前沿的地毯上，大熊软枕歪倒在一侧。
两台任天堂掌机安静地躺在硬币两旁。
绘梨衣整个人像只白色的树袋熊般横趴在路明非怀里，红发散了满肩，小嘴微张着睡得正香，
而路明非则歪着脑袋靠在沙发软包上，双手下意识地护在女孩的腰背外侧，同样睡得毫无防备。
画面荒谬，却又透着一股诡异的和谐。
零静静地站在原地看了一会儿。
神色没有变化，甚至连眼神里的清冷都未曾泛起半分波澜。
无语，但习惯。
这种防不胜防的场面，在过去的这大半年里，她早已见过不知凡几。
白金发少女将手里的水杯搁在茶几上，转过身，动作平稳地从大床上抱起整床厚实温暖的鹅绒大被。
她走回地毯旁，弯下腰，极轻极细致地将整床大被抖开，严丝合缝地盖在了挤作一团的两人身上，甚至体贴地替绘梨衣把露在外面的小脚丫也妥帖地掖好。
做完这一切，
零推了推眼镜，看了一眼终端上的心率监控，面无表情地转身退了出去，顺手掩上了房门。
然而，小皇女的包容，并不代表审判的终结。
半小时后。
一阵刻意放缓、却依旧带着某种莫名压迫感的脚步声自过道里响起。
十分钟后。
路明非的睫毛微微颤动了两下。
少年从无梦的长眠中缓缓抽离，鼻尖萦绕着绘梨衣发丝间的草莓甜香，还有一股浓郁微苦的咖啡味道。
咖啡味？
路明非迷迷糊糊地掀开眼皮。
由于刚醒，视界尚且带着几分晨间的重影。
然而，顺着那道凝练如实质的视线往侧上方一瞅，看清小圆桌旁托腮而坐的那道身影时，
少年有些冒汗了。
只见小圆桌旁，栗子发色柔顺长发的姑娘正单手托着下巴，一身窈窕凹凸的针织毛衣，单手捧着咖啡，一手托腮望着他，
晨光透过舷窗的微缝落照在她白皙光洁的侧脸上，嘴角挂着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
路明非：“....”
他张了张嘴，
“抱歉。”
听到这声干巴巴的认错，小圆桌旁的苏晓樯眉梢微微挑了挑。
小天女端起咖啡杯，慢条斯理地抿了一小口微苦的深黑液体，唇齿间溢出一声极轻柔、极飘忽的嗤笑。
她重新托着腮，那双栗色的眸子直视着地毯上不敢动弹的少年，语气温和得听不出半点火气，
“不用和我道歉哦....”
苏晓樯微微偏了偏头，
“反正我说的话，你又从来都不听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