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这尸山血海的单方面碾压中,
高台之上的异变骤然加剧。
那尊俯瞰着死城的女神像,双眼眶中的暗金幽光猛地暴涨,宛如两道刺目的光柱,生生撕裂了深海的幽暗。
“当——!!!”
青铜巨龙嘴里衔着的梵钟,发出一声比此前宏大十倍的震鸣。
肉眼可见的实质音波在水流中荡开,犹如怒海狂潮。
漫天白色的海雪被这股音波搅得狂乱飞舞,洋洋洒洒,犹如一场倒错的暴雪。
抬头望去,
上方那片由荧光与地热岩浆交织而成的“晚霞”水域,变得更加光怪陆离。
红与蓝的色块在水流中扭曲、糅合,犹如被打翻的浓墨重彩,光影支离破碎,折射出光怪陆离的妖异质感。
而挂在整座古城废墟、千门万户翘角上的无数黑色青铜风铃,齐齐摇晃!
“叮当!叮当!叮当!”
在海中本不该是听不见的,此时路明非却真切的能感受到,犹如千万亡魂在海底同哭的哀乐,凄厉得要将人的灵魂撕裂。
“汝...怎还来寻吾?”
一道迷幻、空灵的缥缈声色,毫无征兆地在所有人的脑海深处响起。
路明非提着墨剑,站在原地。
少年微微皱了皱眉。
他还没来得及开口吐槽这句活像深闺怨妇般的台词。
一瞬之间。
所有人都感觉到,
似乎有什么无形的东西,正以那女神像为中心,呈半球形轰然扩张,
某种无法言喻的领域,带着扭曲空间的伟力,轰然笼罩下来。
将他们彻底笼罩、吞没。
视线边缘的残破神社、鸟居与青石板,在水纹中开始了诡异的扭曲、拉长,仿佛整个世界都被拉入了一场荒诞的梦境。
“又来了。”路明非微微皱眉,叹了口气,
“这次尼伯龙根,还是蜃楼?”
“戒备!”
越师傅暴喝一声,两把古刀交叉横在胸前。
源稚生与楚子航背靠着背,刀锋直指那扭曲的黑暗深处。
随后自远处不知何方,传来了一阵渺远、凄婉的唱腔。
咿咿呀呀,拖着长长的尾音,
像是古老的神乐,又像是戴着悲喜面具的能剧,在空旷的废墟间回荡。
紧接着。
那唱戏的声音还未落下。
“喀嚓。喀嚓。喀嚓。”
一种宏大、齐整,透着森冷金属摩擦声的脚步,从四面八方黑暗的街道与废墟深处,如潮水般压迫而来。
这可不是之前那些尸守游曳的动静能相提并论的,
那是成千上万具沉重的甲胄在碰撞,千军万马踩在海底残垣断壁上的踏步行军声!
如此震天动地。
探照灯的光柱在这片扭曲的空间里被拉扯得变形,扫向四周。
然后,所有人都在那惨白的光晕边缘,倒吸了一口冷气。
神道上,废墟间,残破的神社旁。
密密麻麻的阴影从淤泥和黑暗中站了起来。
它们穿着锈迹斑斑却形制统一的赤红色具足,手里握着腐朽的长枪、薙刀与大铠。
头盔之下,是一张张惨白如玉的骷髅面孔和没有瞳孔的白炽色眼睛。
这是曾经驻守在这座高天原里的,神的军队?
“这阵仗……”
芬格尔扛着黑刀,看着四面八方犹如黑色海啸般合围而来的甲胄大军,嘴角抽了抽,
“那什么……师弟,你刚才说你要去叫门的对吧?”
“人家这不仅是开门了。”
“这连列队欢迎的仪仗队都拉出来了啊!”
路明非手里倒提着墨剑,眼底的赤金流光在黑暗中静静燃烧,静静望着如潮水般压近的死侍大军,听着那渺远凄怨的戏腔。
“仪仗队?”
“排场确实挺大。”
...
“那排场啊,可大了。”
海面上,狂风卷着暴雨,狠狠砸在摩尼亚赫号的钢铁甲板上。
庞贝·加图索拢了拢被风吹乱的花衬衫衣领,目光幽深地俯瞰着翻滚的黑色大洋。
仿佛透过这数千米深的冰冷海水,看到了那个曾经辉煌一时的沉没神国。
“你以为,高天原为什么会沉在八千米的海底?”
昂热夹着雪茄,没有接话,只凭海风将青白色的烟雾吹散。
庞贝笑了笑,笑意中却透着股令人胆寒的冰冷。
“因为那位被蛇岐八家世世代代供奉的“神”……”
“其实,是个不折不扣的叛徒。”
他在风中伸出手指,虚虚地指了指天空。
“她背叛了那位至高无上的至尊。”
“比起他们这群井底之蛙口中所谓的神,那位至尊,才是真正凌驾于神之上的神明。是创造一切、也足以毁灭一切的主宰。”
庞贝叹了口气,像是在吟唱一段古老而荒诞的史诗。
“背叛的代价,自然是惨烈的。”
“她被判处了极刑。肉身被毁,骨骸被剥夺,钉死在擎天的青铜柱上,沉入这不见天日的极渊,受万年噬咬之苦。”
“但这,还不是最可悲的。”
庞贝微微偏头,看向身旁的昂热。
“那位“神”在受刑之后,又遭到了第二次背叛。”
“而且是来自于她的追随者,来自于那些窃取了她血肉的子民。”
“那些自诩为神之裔的家伙,为了掩盖真相,为了独占权柄,反手将她彻底埋葬在了深渊的最底层。”
轰隆。
远方的海平线上,一道惨白的闪电撕裂了夜空。
庞贝的声音在雷声中显得空旷而寥落。
“于是,震怒降临了。”
“究竟是那位至高至尊降下的神罚,还是那位“神”在绝望背叛中爆出的反噬与诅咒……早已无从考证。”
“只知道,恐怖的灾难在那一日彻底降临。”
“天塌地陷,海啸倒灌。遮天蔽日的火光与洪水几乎席卷了樱国岛全境,生灵涂炭。”
“在那场灭世的浩劫中。”
“高天原彻底陷落。带着所有的繁华、谎言与叛徒,轰然沉入这片死寂的深渊。”
“直到一切被海水淹没。”
“才终于恢复了平静。”
庞贝停顿了下来。
只有狂风在两人耳畔呼啸,雨水打湿了他们肩头的衣料。
“所以,老朋友。”
庞贝转过身,死死地盯着昂热那双隐藏在金丝眼镜后的深邃眼眸。
他脸上那副风流倜傥的浪荡面具彻底褪去,透出加图索家主真正的冷厉。
“你现在知道……”
“你们这个疯狂的下潜计划,可能导致什么样的后果了吗?”
庞贝轻笑道,
“你们把那群小怪物送下去,如果招惹了什么。”
“如果下面那个东西醒了,或者那场灾难再重演一次……”
“整个樱国,甚至半个世界。”
“都会给你们陪葬。”
昂热咬着雪茄,无甚反应。
老人静静地望着那片翻滚的黑色大洋,金丝眼镜后的目光淡漠得没有任何温度。
“我不在乎。”
他吐出一口青白色的烟雾,任由其被海风瞬间撕碎,
“只要能把那群不知所谓的畜生送下地狱,就算整个世界都沉了,我也觉得这笔买卖很划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