会议室里，气氛凝重如铅。
乐乐站在白板前。上面是他刚刚用红笔写下的几个大字：
“启航资本=赵宇”
等号画得又粗又重，像一道流血的伤口。
他转过身，面对核心团队所有人——程浩、阿杰、小雯、小雨、周明、大刘，还有商务负责人王硕。
“林总帮我查清了。”乐乐声音平静，但每个字都像冰锥，““启航资本”的实际控制人，是赵宇。它的核心团队，包括那个吴明，就是之前想用三十万买断我们的“启明公司”原班人马。”
死寂。
阿杰瞪大了眼。王硕眉头拧紧。程浩脸上是“果然如此”的冷笑。小雯捂住了嘴。
“这不是合作，”乐乐继续说，语速很慢，“是陷阱。赵宇用我们最缺的钱做饵，想把我们连人带产品吞下去，变成他系统里一个可拆解的零件。我们坚持的独立模式，在那体系里没有生存空间。”
他顿了顿，深吸气：
“我决定，正式、彻底拒绝“启航资本”的一切提议。我们不会接受任何形式的“招安”。“岔路口”的路，我们自己走，哪怕前面是悬崖。”
决定宣布了。更深的沉默。
“乐乐……你确定吗？”阿杰声音发颤，脸色苍白，“那可是能让我们活下去的钱！拒绝了，下个月怎么办？工资怎么办？我们拿什么活？”
“我确定。”乐乐看向他，眼中没有责备，“阿杰，我知道你压力大。但有些东西，比“活下去”更重要。如果我们今天为了活命，把灵魂和选择权卖给赵宇，那就算活下来，我们也已经死了。做这个产品的初心，就彻底没了。”
“初心？灵魂？”王硕忽然嗤笑一声。
他摘下眼镜用力擦，语气充满压抑的愤懑：
“张总，我尊敬你，佩服你的理想。但我们是开公司，不是搞慈善！活下去才是硬道理！“启航”是赵宇的马甲又怎么样？只要条款谈得好，我们能拿到钱，能活下来，还能借他渠道发展，这有什么不好？非要抱着你那点“独立性”和“初心”饿死，让所有人努力付之东流，让相信我们的老师失望，这就是你所谓的“负责”？你这叫理想主义的自私！”
“王硕！你怎么说话呢！”程浩猛拍桌子站起来，怒视他，“没有乐乐的“理想主义”和“初心”，哪来的“岔路口”？当初要不是他拒绝三十万买断，我们现在还不知道在哪个公司画“一刀999”的图标呢！和赵宇合作？与虎谋皮！技术主导权、数据归属、产品方向，哪一样你能保住？他有一万种方法让你变空壳！”
“那也总比现在变死壳强！”王硕毫不退让，声音拔高，“程浩，你是技术大牛，不愁找工作。可我们其他人呢？公司倒了，你让小雨、小雯她们怎么办？让刚毕业的实习生怎么办？乐乐，你是创始人，你得为所有人负责，不是只为你自己的“感觉”负责！”
“我就是为所有人负责，才不能签那个卖身契！”乐乐声音带上火气，但强压着，“王硕，你看过意向书，里面那些模糊的“整合”、“协同”条款，就是为我们量身定做的绞索！一旦签了，我们连怎么死的都不知道！是，拒绝可能会死，但至少我们死得明白，死得还是自己！接受了，我们就是慢慢被消化、被异化，最后连自己是谁都忘了！那样的“活”，有意义吗？”
“意义？活下去就是最大的意义！”阿杰忽然抱头低吼，泪水从指缝涌出，“乐乐，我支持你，我一直都支持你！可我真的……真的撑不住了。我老婆昨天还在问，这个月的奶粉又吃完了……我画不出画了，我满脑子都是那些数字……对不起，真的对不起……”
这个总是乐呵呵的大男孩，第一次在众人面前崩溃。
小雯和小雨眼圈红了。周明和大刘沉默低头，手指攥得发白。
分裂，赤裸残酷地摆在面前。一边是冰冷生存现实，和抓住任何稻草的本能。另一边是炙热却可能焚尽的理想火焰，和不屈的骄傲。
“都别吵了。”乐乐声音再次响起，疲惫，却有尘埃落定后的平静。
“我理解王硕和阿杰的担心，也感谢程浩、小雯你们的支持。这个决定，是我做的，责任我来担。但公司是大家的，路，需要所有人一起选。”
他看向王硕和阿杰，语气诚恳沉重：
“王硕，阿杰，如果你们认为接受“启航”条款是更理性、更负责任的选择，我尊重。如果你们选择离开，去寻找更稳定、更有“钱景”的机会，我也完全理解，绝不怪你们，该给的补偿，只要公司还有一分钱，我会想办法给。如果你们愿意留下，跟我一起赌这个渺茫的机会，我感激不尽，但接下来的路，只会更苦，更看不到头。”
他又看向程浩、小雯等人：
“留下的，也是一样。前面可能是万丈深渊。现在退出，还来得及。”
抉择，抛回给每一个人。
会议室里，只剩压抑呼吸声，和窗外隐约的城市喧嚣。
不知过了多久。
程浩第一个站起来，走到乐乐身边，用力拍拍他肩膀。
小雯擦擦眼角，默默站过去。
小雨咬咬嘴唇，跟上。
周明和大刘对视一眼，同样起身，站到乐乐身后。
王硕脸色变幻，最终长长叹气，拿起自己笔记本和杯子，对着乐乐也对着所有人微微鞠躬：
“张总，各位，对不住。我……选择离开。祝你们好运。”
说完转身走向工位，开始默默收拾东西。背影有几分萧索，但步伐坚定。
阿杰抬起头，满脸泪痕，看着乐乐，又看看王硕背影，再看看身边选择留下的伙伴，嘴唇剧烈颤抖，一个字说不出。巨大痛苦和撕裂，几乎要将他扯碎。
“阿杰，”乐乐走到他面前蹲下，看着他通红的眼睛，“跟着你的心走。无论你怎么选，你都是“岔路口”永远的美术总监，是我最好的兄弟之一。”
阿杰看着乐乐眼中毫无保留的信任和理解，终于“哇”一声哭出来，猛地抱住乐乐，像孩子一样嚎啕：
“乐乐……对不起……我舍不得……可我……我害怕啊……”
乐乐紧紧回抱他，任由泪水打湿肩膀。
他知道，有些裂痕一旦产生，就再也无法完全弥合。有些并肩作战的伙伴，可能就此走向分岔路两端。
夕阳余晖透过玻璃窗，将办公区里这群或站或坐、或哭或沉默的年轻人，拉出长长短短、交错凌乱的影子。
“岔路口”，迎来了它创立以来最寒冷的一个黄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