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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间杂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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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和奈奈子分手了。实际上也不是分手,是我单方面地不再追求她了。唉,如果不喜欢我就干脆了当绝情一点拒绝我好了,非要我继续追求的时候还摆出一副 “阿拉,好吧,真是拿你没办法,过来吧。” 的模样。 于是我终于破败不堪地说: “怎么能这样呢?这是两个人的事啊!” “这明明只是你自己的事啊——?!” 奈奈子睁大了眼睛,一副不可思议地眼光看着我。 啊真是,太丢人了,真是,嗐! 越想越气,从来还没有这样过,我想干脆算了!也不做手上的实验了,手上的实验也是。拜托!拜托啊,我可是真的有认真去做,可是,手上又没有仪器,我问小山老师,老师说 “去问问濑户先生他们组里吧,去了只管去联系他们那边的学生,其他的我都帮你打点好了” “啊——你好你好!” “哦——你是?” 我是小山老师那边的学生,小山老师,十七室的小山老师,哈哈,嗯——来咱们这里测电镜的。 “小山?” 办公桌前互相左顾右盼,吞吞吐吐。 “嗯——那个,你是测电镜吧,这个是要去群里预约的。” “预约?什么预约?” “就是材料科学电镜群嘛,这里,这样,我发你吧。” “啊呀,太感谢你了!” “啊——!” “嗯?怎么了” “这个电镜都预约到下个月了啊!” “哎呀,电镜嘛就是这样,很火爆的。” 从科室出来,真是止不住的叹气。“哎哎哎哎哎哎啊”一连串,我忽然想起来,之前我叹气的时候,奈奈子还转身过来 “你漏气啦——” 真是狼狈啊!这时候居然还想些奈奈子的事情,明明自身都难保了。实验做不出来,这也不能怪我啊,这也没有,那也没有。去借又要忍受别人眼色,终于借到一次机会,一边佝偻着腰 “啊呀,真是太感谢你啦!前辈,这是一些稠鱼烧,今天从甜品店路过买的,你喜欢的话就来拿些吧——” “唉不用,你把这些拿走吧,不要紧的。” “嗯!没事没事,给前辈放在这里了哈,再见前辈!谨祝安好!” “嗯——前辈,上次测得样品有些问题,小山老师让我来您这边再测一次,您这边什么时候方便呀” 结果到现在,一个多月了都还没见到回复呢。 嘶——唉! 真困难啊——如果能一个人解决所有事情就好了! 瘫坐在足球框下面,平时操场没有什么人,只有到了周末,终于不用每天7.00起赶班车的时候,午后才洋洋洒洒漫步些零零碎碎的学生。有带着绿色遮阳帽的一群人在操场上跑步,后来是散步的一些情侣,还有一些同一个组的科员,到了下午饭点,这些人就陆陆续续结伴从操场离开了,这是平时我在这里看到的风景。 但是今天,操场边路灯丝丝亮起来的时候,跑道上一个粉色衣服的女生,还一个人慢慢踱着步。 其实从我刚开始来操场时就注意到她了,倒不是因为她有什么突兀的地方,衣着打扮,步伐姿态,放到人堆里,都是习以为见的模样,可是单独拎出来,一个人行走的时候,这种形影相吊的样子,总让我觉得她们身上有些朦胧的薄纱一样的东西。和那些周末愉快的聚在一起,一起吃顿火锅,或者打打台球,或者上网,或者去酒吧消遣,和这些本来“理所应当”的群体里的人不同,这些人好像是游离在什么外面的人。 因为游离在外面,所以和这些不感兴趣的灰色的群体相比,她才好像有了些什么特殊的颜色,可是也正因为如此,所以这些颜色总是有些凄凉的味道,所以我总是对这些人抱有种“顾影自怜”的奇怪的情感。这样的人遇到的次数很少,可也不是完全没有,我想我应该和这些人交往交往,没准她们才是我的知己。可是一想到和“外面”的人交往,在群体里面看来也就成了“外面”的人,忍受不了群体的眼光,我竟然也退缩了。说白了我就是在群体外偷偷寂寞的混蛋,在群体里面削足适履,连真实的自己都不敢接受的混蛋。 所以最后被群体踢出去,也是“罪有应得”的事。 尽管心里懊悔,但是看到她从中间的草坪里朝我这边穿过来,要朝外面出去的时候,我也明白,她也会是这些众多的拢着薄纱的和我擦肩而过的凄凉“颜色”之一了。 “弗——” “挞——” 她忽然在我这个足球框下面,在我旁边的草坪上,软塌塌地坐下了。 诶? 我扭过头看时,她埋着脸,头发卷曲,垂在人造的一条条,翠绿,青绿,深绿色的草皮上。 她不说话。 “呼——呼——” 周围忽然比之前竟然还要要寂静些,只有梧桐树叶子不时“帕拉拉拉”响,我忽然觉得自己姿势古怪起来,或者一只手撑着头,或者膝盖弓着搭在地面,或者缓慢地把腿曲起来,好像不知道怎么才算自在。 我想难道是我刚才,就在刚才不知道什么样的姿势,特别迷人吗? “唉!” 她忽然叹了口气。 “诶?” “真是过分啊。” “我刚才了却了...” “呼——呼——” “帕拉拉拉——” “让我很疲惫的事——” “其实已经困扰我很久了。” “我想的是,唉——” “嗯?你是在对我说话吗?” 我转过头问道。 她蹲坐在地上,两只手抱着膝盖,头发把卫衣帽子遮住。她不抬头,只有玲玲的声音,渐渐徐徐地从她那边飘过来。 咳咳嗯—— 我只好悻悻扭过头。 “她们都劝我说当断则断,当断则断的。” “我也明白,我知道我们是不合适的。” 啊失恋了啊。 “可是我觉得,真的,不想放弃。” “分分合合,分分合合了很多次。” “我总是说,不行了,分手吧。” “可是好多次他都哄着我,说没事的,没事的,我以后不会了。” “但是每次这样和好了之后,再过了不久,他就又会那样!” “最后一次他提分手,我真的累了,好累啊。” “我没有再说什么了。” “但是他之后又来找我,给我打电话,说想复合。” 这种反反复复的男的不能给他机会啊。 “我没接电话。” 那太好了。 “可是后来他就没找过我了。” “这是件好事啊!早该和这种男的一刀两断了吧。” 我忍不住说道。 “我知道他不成熟!” “可是我总是心太软,我一看到他那样,我就忍不住” “啊,没想到你还真接我的话啊。” “别打断我!” 嘶… 我不由地屏起呼吸。 “我感觉” “他总是,好像很没有安全感的样子。” “我之前还是很有耐心的。” “可是他总是那样,我就好烦躁好烦躁啊!” “但是!一个人的话又忍不住给他打电话,想问问最近怎么样了。” “可是他总是,唉,很敏感的样子。” “我想是啊,是时候该解脱了。” “可是他。” “三天没找过我了” “五天没找过我了” “到现在已经一星期没找过我了!” “你这不是还是很在意他吗?!” “我没有!” “他最近” “还和另外一个女生在一块。” “新欢?!” “也不是,他俩之前就有联系,唉我明明给他说过,我很不喜欢那个女生,他每次都是说好好好,然后又接着联系了。之前他送我去新干线,正随便聊着天,他手机忽然亮了,我不是有意去瞥的。我当然不是那种喜欢看别人手机的人,可是他手机就在腿上,就正对着我,手机屏一亮,这种情况下,我想不管是谁,都会下意识往那边瞥的吧。” “嗯嗯。” “所以我瞥过去,一看,居然是那女生的消息,问,回来了吗?” “然后他就咧咧嘴,一下不好意思地笑出来。” “啊?那叫不好意思吗?这明明是心虚好吧!” 我说道。 “唉!” “我当时其实是没什么特别的感觉的,就好像,嗯,默认了一样,但是一下就不开心了,路上后来一句话也没说过。” “那肯定会不开心啊。” “可是后来回到家,就越想越气,气的我睡不着觉,我从来没有那么生气过,就感觉脑子一直在说话,尤其是我到家后,他一直没给我发什么消息,我就总是会想象到他回去和那女生在一块的场景,啊!!!!我感觉就要炸掉了一样!” “换做别人肯定也是啊。” “然后——” 她长叹一口气,双手撑着脸,头发蘑菇一样把身体罩住。 “然后我就半夜给他发了条消息。” “是该好好问问怎么回事了。” “说对不起。” “什么?!” “我不该最后不理你的。” “啊????!你这么说的?!” 我简直像被铅块击中一样不可思议地喊出来。 “哎呀——!我也是刚说出口就后悔了!” “然后我正想撤回的时候,他忽然回了。” “回了什么?” “说没关系的哟!” 她幽幽说道。 “什么?!!!!” ... 我感觉时间停住了一样。 “有没有——搞错啊——” “他这样自己不道歉就算了。” “你居然给他说的对不起?” “而且他居然还回了没关系!” “这不就像上楼梯的时候明明是你被别人踩了脚,你却一个劲地说“抱歉抱歉”,然后他竟然顺口就说了“没关系不要紧!”一样吗?” “而且他还说的既不是没关系,也不是没关系而是——” “没关系的呦!” “哇说什么语气词,恶心!” “男生这么说话不觉得地反胃吗?” “哎——呀——!” 她使劲拍在草坪上,朝我猛地抬起头,头发黏在脸颊上,眼睛带着愠色看着我。 她的脸颊是惊奇的米白色,双眼皮那里薄薄的夹层看起来像是道浅浅的湾,尽管眼角下面还是一缕淡淡的印记,像是最近没有怎么睡好,但还是让人感叹,真是双很漂亮的眼睛。 “啊啊对不起说过头了。” 看着她的眼睛征了片刻后我立刻脸红起来。 “没关系,你骂的挺好的。” “诶?” “真是的我知道!” “所以回想起来越来越生气嘛。” “尤其是这句“我知道的呦!”” “呵!你还得起来了是吧!混蛋!” 我还是第一次从女生口里听到“混蛋”这个词。 “气死我了!” “唉!” “真是的,一想到我竟然和这种人有过来往,我就觉得我简直碰到了脏东西一样,啊!我不干净了!” “赶快去洗个澡吧!” 我说道。 “哎——呀——!!” 她眉头里泛起波纹。 “吭!吭!我说到哪来着?” “不干净了?” “不是——就是之前。” “啊——” 我思索起来。 “说他给你回——没关系?” “哎呀!不是这件事,就是,刚开始我要讲的东西,这些都是引申出来的。” “那我哪里知道!” “嗯…” “唉!” “算了!都怪你,忽然都没情绪了。” “怪我?” “真是的!走了!” “莫留!也留不住!” 她站起身,拍一拍裤子,朝操场外面走去。 真是个奇怪的人。 ———————— 今天也是各种不顺,或者也不算是不顺吧。就是感觉,或者说,啊。已经是这样了。 我在胡说八道些什么呢? 这一周实验还是没有什么进展,我准备去钻研一下其他方向了。这时候才感慨,难怪会出现仿真实验。因为借不到仪器嘛,借不到,我仿真一下好了。 还有各种答辩,这帮混蛋教授,又完全没有学到什么,却要答来答去。答的什么东西。 “啊这个,这个dd10随SSD的变化…” 我哪里知道dd10和SSD是什么,我就说 “不变吧,不变。” “不变?就是这个SSD,这个平方反比定律…” “啊平方反比啊,那就是变小了…” “又回答错了,是变大…” 变大怎么叫平方反比,叫平方正比才对吧。 这帮混蛋教授还想教会我。 唉,我真混蛋。 呼— 操场上猛猛叹气,我之前也常来这里,那是做本科毕设的时候,有时候坐累了,就枕着胳膊躺在足球框下。这种动作想象起来其实不是什么奇怪的事,在很多报刊里,或者电影里也常常有。可是真的要自己不顾其他人眼光要躺在操场上的话,真是一件难为情的事。不过经常来这里躺,就成了理所当然的事,甚至有一次周末,我看到对面的一个男生,看到我躺下了,自己也揣揣不安地躺着,结果没多久就坐起来,左顾右盼,佯装着抱起手机又躺下去。 我正准备躺下来的时候,余光闪过一个人影,“弗——”的一声在我身边坐下来。 忽然一阵淡淡的葡萄香味。 “诶?” 我连忙坐起来,扭过头去,竟然又是上周末那女生,她盘着腿,半鼓着嘴,刚坐下就大叹一口气。 “唉!” “真是过分啊!” 她把两只手向后撑在草坪上,垂着头,头发搭在肩膀 “我感觉融不进去。” “无论如何都融不进去。” “啊…真寂寞啊。” “喂不要脱口而出这种不得了的词啊。” “难道是我之前和他在一块的时间太长了吗?” “所以现在回去,其实和大家分开的时间也太长了。” “大家也都不怎么。” “唉!” “不怎么什么?” 我问道。 “就是感觉很陌生了。” “那长时间不交往肯定会这样啊。” “我知道啊。可是,唉!可是就是很伤心,就好像,唉其实我还不如就不和他们在一块了好了,我就一直一个人自己走好了。之后遇见她们。啊!今天,今天也是好久好久没见了。” “我过去,她们都很诧异,天呐,我说些东西,这个怎么怎么样,那个怎么怎么样。她们一开始都不想理我。” 她一边说,一边从这些人工的塑料草皮里捏出来一颗颗细小的,蓝色的,绿色的,红色的橡皮疙瘩,把它们揉捻在食指和拇指间,碾碎成更小的颗粒,攒在手里。 “我只好把之前的,忘记参加什么活动拿到的,那个柴犬的手作,我夹在她的书包上。她才哈哈笑起来。” “可是尽管这样。” “她们在一起的时候,唉!” “我还是一个人走在前面。” “她们聊的是那么开心呐!” “可是她们说的那些” “什么...” “分组吧” “咱俩先发动一下吧,不然他们都不干...” “还有那个健美的那个...” “你看到泉子领的操了吗...” “啊体育馆...” ... “我却全部都——” “不知道是些什么东西。” “唉——” 她忽然不说话了。 ... 嗯? 刚开始她滔滔不绝,尽管都是些没有营养的消极抱怨的话,可是也还好。 但是沉默起来,好像空气也凝滞起来了。 我想她是在等我回应些什么吗? 嗯… 啊,真是困难啊,这感觉就像是在做阅读理解一样。 “嗯…” “其实…” “唉!我明白了!” 她忽然说道。 “诶?” “我知道的,我就是这样一个人。” “不管在哪里,不管之前是怎么样的。” “我到后面都会变成这样一个人!” “我还是自己自动消失吧。” “免得给别人徒添烦恼!” “嗯…” “唉——!” 她长叹口气后,空气又凝滞起来,我能闻到阵阵的葡萄香味。 ... “你要不——还是去给她们告个别吧。” 过了一会我好像找到什么答案似得说道。 “诶?” 她仰起头转过来的时候我正好对上她的视线,我又慌乱着把眼睛移下去。 “或者其中一个人也行。” “嗯?” “不然她们一会忽然发现你不在了。虽然你本来就若即若离的,但总是会觉得很奇怪的。” “怎么能不辞而别呢?” “不用管她们怎么想,或者你现在就给她们随便一个人说。” “我走啦,我先溜啦。” “这样的。” “然后你以后就都一个人走着好啦!” “融不进去就放弃好了,这又不是你的错。” “唉——” 我叹口气。 “其实我也是一样的啊。” “你也一样?” “是啊。” “我和我科室的大家,就是相处的不好了。” “可是这又有什么关系呢?大家最关心的,其实还是自己。” “大家是看不到我的。” “虽然每次他们嘻嘻哈哈,我也很难过。” “但是,总比强行蹭进去,强颜欢笑要好啊。” “所以,啊,这当然很难啊!我现在也不能说完全做到,但是——勇敢!做!自己吧!” ... “喂这种时候你要是不说话我会特别尴尬啊!” “啊啊,好的,嗯。谢谢你。” 她愣了一下,忽然回复道。 “这有什么。” “嗯嗯,谢谢你。” 她又重复一遍,站起来把它们,这些红色的,绿色的,蓝色的,碾碎的橡胶疙瘩,“哗…”一下撒在草皮上,拍拍裤子,转身走了。 唉——我也跟他们告别一下吧。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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