松毛岭阵地上。
许灿叼着一根烟，看着穿着防化服、戴着防毒面具的战士们扛着喷火器、拎着汽油桶向山下走去。
下面那乱糟糟的尸体可算是能清理掉了。
看到那些嗡嗡飞起来的苍蝇，许灿是嘴里的烟一根都不敢停。
太臭了！
这种尸体的臭味，用防护服都挡不住，即便是厚雨披那种质感，都能轻易的飘进去。
而且沾染上就洗不掉。
前线的战士们在这里都熏得上这头晕眼花地往外呕吐。
站在这里单手掐腰，许灿莫名觉得，把后面的那些新兵拉上来，见一见这尸山血海的场面。
只要能扛得住，当场就能变成老兵。
因为老兵比新兵最多的就是，对一些事情都习以为常了。
像是作战，甚至是在战壕里，新兵要学着怎么样反击，怎么样躲避？
对老兵来说，这就是吃饭喝水一样简单的事情。
“许参谋，你站在这里就不怕狙啊？他们那边好像上来了一批特工。”
“我听着前面说，有人被打了，刚呼叫了炮火覆盖。”
步兵团的参谋长从战壕里走上来，看到许灿在旁边站着，有些担心。
许灿接着就从旁边的沙袋上跳到了战壕里面，他也怕被狙击手盯上。
“来一根？”
许灿掏出烟盒抖了抖，分给参谋长，还有后面的通讯员一人一根。
“徐参谋，你在前线真是这个多宝箱啊，身上啥东西都有，有打火机吗？再给我一个。”
参谋长也是个喜欢闹腾的，伸手就在许灿身上要了起来。
“这个打火机不能给你啊，这是我岳父给我的，还有。”
许灿又从口袋里又掏出来了一把糖，“这才叫有东西。”
看到糖，参谋长他们都笑了起来。
几个人在坑道里，也半蹲着抽了根烟，顺便聊了聊现在战场的情况。
随着外面“呼哧”一声巨响。
许灿和参谋长他们全都站了起来，看向外面那个山坡，防化兵们已经端着喷火器开始在那边焚烧尸体。
远处的越军也不躲着，而是看向这边冒起来的滚滚火焰，浓郁的黑烟和火焰混杂在一起，直冲天际。
越军那边对着天空开始鸣枪告别，他们是不打算过来收尸了。
“我们这场仗算打完了？”
参谋长抬手夹着嘴里的香烟，深深地吸了一口，远处焦糊的味道飘过来，让他们有点无从适应。
许灿捏着鼻子，把手嘴边的香烟直接掰断，掐灭火星，搓成纸团，塞进鼻子里，瓮声瓮气地说道：
“早着呢，想打完这仗，过几年再说吧，等越军什么时候没人敢冲上来送死了，等一些人不往这边送军火了。”
“那时候我们就可以打道回府，过自己的安稳日子了。”
许灿说完，身后的参谋长和通讯兵们的眉头都紧皱了起来。
前线不好守，在这里多待一天都是提心吊胆，谁不想早点回去？
“也不知道我们要打到什么时候。哎，我心里七上八下的，生怕就是打完这场仗，咱们就还要在这里。”
参谋长语气忧愁地说道。
这股情绪让后面的两个通讯员都紧跟着低了低头。
“很快就轮不到我们了，到时候你想打，你也只能去边防团了，有的是部队想过来试试呢。”
许灿又点了一根烟，站在这里看向前面飘起的那股黑烟。
用不了今年过去，轮战的部队就赶过来，但是在这边。
许灿回想着地图上的情况，顶多就是放两个步兵师。
但是在这边的拉锯战绝对少不了
“接下来是英雄是狗熊都得上来比划比划了，不过你们是英雄。”
许灿笑着说了起来，转身朝着前面走去，参谋长听到这话后，看着手里燃尽的烟头，随手扔在地上。
跟着许灿往前走。
“许参谋，你这消息灵通，是不是听到什么话了？跟我们讲讲。”
参谋长殷勤地在后面追问，因为许灿不是他们团的，而是从上面直接下来的的随军参谋，调动的物资也归他管。
权力大的吓人。
这消息肯定也灵通，说不定那些大首长知道的事，他也知道呢？
但实际上首长不知道的事，许灿也知道，但这时候说也没用。
“你们在这里等着就行了，对了，这东西给你们，接下来要是有什么不方便的事情，找他们帮忙。”
许灿从口袋里掏出了一个名片，随手塞给了参谋长。
“这是我认识的一些退伍老兵在干的一个公司，你们这边要是有人退下去，或者是不方便，可以到那边去找个工作。最差也能学门技术。”
参谋长看着手里的名片，正面是军牌驾校，反面是宏运运输公司。
“给我这个干嘛？等我退伍了，去那边给你们开车？”
参谋长半开玩笑地说道。
“给战士们的。”
许灿在前面头也不回地说道：“在前线我们要讲奉献、讲牺牲，但是在后方我们得给他们多争取一些照顾。”
“但有的时候我们的条件就是达不到。你要是说枪炮，咱们可以有。但是说起钱，说起经费，都不够。”
“说实话，我已经写信反映了好几次了。现在烈士们的抚恤金太少了，400多块钱。”
“哎……”
许灿停下来，朝着旁边的一个大桶香水踢了一脚，沉甸甸的铁皮桶摇晃了一下。
“前面战士是挨了苦又受了罪，回去不能就这样什么都不是了。”
“还有很多事情我没办法跟你说。”许灿摇了摇头，继续往前走。
这场仗结束，他们部队向后撤回去之后，都要进行军事改革。
到时候部队裁下来的战士们，都将要进入社会中拼搏，那时候的压力不比在这战场上要轻。
所以这些话没办法在这里说。
因为还时隔很久，一年、两年，但总归是有这一天的。
参谋长不懂这些事情，只是觉得没从许灿这里打听到什么消息，而且说到抚恤金之类的，他也觉得头疼。
他们这个团在前线牺牲不少啊。
现在想一下心都疼。
一群人直接沿着交通战壕，朝着团指挥部走了过去。
在指挥部里，一桶刚拧开盖子的汽水在旁边敞着，挥发出来的香味遮盖住了飘过来的那种焦臭的味道。
但是在这里也闻不到香水味。
鼻子跟失灵了一样。
“张团长，接下来的作战任务还有哪些？我这边的物资已经送过来了，还有别的吗？”
许灿先把自己的物资的清单掏出来，递给了张团长。
让他先选配着点。
“别的都没意见，但是你们必须得把炊事班给我放到松毛岭后面，在风吹不着的地方，否则这饭也没法吃了。”
张团长抱着胳膊站在一边说道，又想了想，强调道：“必须在帐篷里或者是什么，你得给我想个办法，不能让这些脏东西飘进去。”
现在外面烧的那些尸体，伴随着硝烟滚滚，阵地上都落上了一层那种黑灰一样的玩意，谁看了都膈应。
“你跟我说这没用，给你们拿到前线来，你们依旧是骨灰拌饭。”
许灿说话还是那么不客气，一句话就呛的张团长在这里愣了一会。
“不过，我会让他们送菜的时候，给你们往外面多加一层帆布包裹，到时候你们自己找地方躲着吃。”
“那就多谢了。”
张团长点了点头。
旁边的政委已经拿起清单重新验算了起来。
他们这里也用不上什么物资了。
主要是一些弹药的配给。
还有伤员的情况。
许灿坐在一边，看着旁边送过来的一个台收音机，顺手拧开收音机，听着对面越军的新闻播报。
里面是重播，越南那边的是一个男主持在这里声音高昂地说着。
他们在这场战斗中取得了什么样的胜利，大胜特胜。
恨不得喊的全世界都知道。
但这事情还真得让全世界都知道。
许灿昨天在指挥部里恶补了一顿功课，才知道这种就是扰乱信息。
输了也必须要喊赢，让国内继续保持战斗状态，赢了更要喊赢。
即便是在前线拿下一个猫耳洞、一个碉堡、一个带着编号的地标，那也是大写特写的大胜特胜。
只有这样他们才能从国际上获得更多的资源和支持。
与之相比，国内的舆论更多都是战胜、保卫、挫败敌人攻势的宣传。
不过和上半年对比，他们现在是把战火硬生生推到了老山战区以外。
让炮弹打在了越军的国土上。
这就是进步。
“别听这叽叽歪歪的东西，全他妈是假情报。这里面你很难听到什么正儿八经的军事讨论。”
张团长拿着茶杯从旁边过去，倒了一杯茶，对着收音机指指点点。
许灿只能抬手把收音机拧上，无奈地说道，“总是个声音，总不能在这里听你嗷嗷吧？你也不说话，也不唱歌。”
张团长笑了起来，拿着水杯多喝了两口，继续回到地图上，跟几位参谋分析越军接下来的行动。
许灿也转过头去看着地图。
而他的目光却没有盯在松毛岭这里，而是看向了八里河那边。
他从李光谌那里听到了112团三营的情况，伤亡并不大。
他们那边有团属火力支持，而且师部还加强过来了一个火箭炮连。
在前天的进攻中，硬生生扛过了越军的进攻，还打死了20多个越军，打伤、炸伤的就更多了。
许灿双手并拢趴在桌子上，盯着地图，考虑的却是那位张处长说的任务。
利用炮火来远程摧毁越军补给。
这个办法还真可以。
但是这个任务要做出来，怕是得有胆子非常大，而且准备非常充分的人去完成引导任务。
侦察大队又捞到硬活了。
许灿想了想，也不知道该怎么联系何志军，只能等张处长那边下命令，把他们几个参谋调回去。
到时候他跟何志军多聊一下，看看有没有办法帮侦察大队解决问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