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墨携带着陈情状和证据,来到御用监衙门外。他没有贸然击鼓鸣冤,那样过于招摇,且可能被郝副总管的人提前拦下。他找到值守的门吏,递上名帖(钦天监司晨)和陈情状,声称有要事求见刘掌印,事关宫廷禁药流散及内官勾结外民构陷良善。
门吏见林墨是官员(虽是微末小官),又言辞恳切,状告之事涉及“宫廷禁药”和“内官勾结”,不敢怠慢,答应代为通传,但言明刘掌印事务繁忙,未必得见。
林墨在门外静候。他知道,高嬷嬷那边或许也在使力,伯府的压力或许已经产生效果。他现在要做的,就是等,等一个面见刘掌印,或者至少是御用监能主事之人的机会。
约莫过了半个时辰,一个中年宦官从里面出来,打量了林墨几眼,道:“可是钦天监林司晨?刘掌印有请。”
林墨精神一振,整理衣冠,跟着宦官进入御用监衙门。穿过几重院落,来到一处敞亮的值房。上首坐着一个面容清癯、目光锐利的老宦官,穿着绯色袍服,正是御用监掌印太监刘公公。下首还坐着几人,其中一人,赫然是内官监的高公公!高公公对林墨微微颔首,示意他安心。
林墨心下了然,高公公果然在此,看来是他在其中斡旋。他上前几步,躬身行礼:“下官钦天监司晨林墨,叩见刘掌印,高公公。”
刘掌印声音平缓,听不出情绪:“林司晨,你所递状子,咱家看了。状告内务府广储司黄内侍勾结宫外商人,滥用前朝禁药"腐丝散",构陷你妻郑氏,损毁宫中采办绣品,可有实据?”
“回掌印,有实据。”林墨不慌不忙,从怀中取出准备好的证据副本,双手呈上,“此乃下官查获的证物证言。其一,原凤栖阁绣娘阿香口供,供认受对门锦绣阁钱掌柜指使,用"腐丝散"损毁我铺为永嘉伯府所制寿礼,并听到钱掌柜与一黄姓内侍密谋,欲在宫中绣屏装裱材料上动手脚。有阿香画押手印为凭。其二,锦绣阁钱掌柜供状,供认其受内务府广储司黄内侍指使,先后用"腐丝散"破坏伯府寿礼及宫中采办绣屏,意在构陷凤栖阁,谋夺生意。有钱掌柜签字画押及所获信物、银票存根为证。其三,疑似"腐丝散"残液一瓶,经懂行之人辨认,确系前朝宫廷流出的"腐丝散",可验看。其四,下官妻郑氏无辜被拘,铺面被查,内务府广储司胡管事以"贡品损毁"为由,不问情由,不查实证,恐有滥用职权、构陷良民之嫌。恳请掌印明察,还我妻清白,惩处不法,以正宫规。”
林墨条理清晰,证据一一列举,并将矛头从“贡品损毁”本身,引向“内官勾结、滥用禁药、构陷良民”这个更严重的指控上,同时暗示胡公公可能涉案。
刘掌印接过证据,仔细翻阅。高公公在一旁,偶尔补充几句,说明“腐丝散”确系前朝禁药,流散出来非同小可,且永嘉伯府寿礼险些被毁,伯府已有不满。
刘掌印看完,沉吟片刻,问道:“那幅所谓"损毁"的宫中绣屏,现在何处?”
林墨答道:“回掌印,绣屏被内务府广储司扣下,作为"证物"。下官曾请求一观损毁情形,并请宫中擅绣嬷嬷共同勘验,被胡管事拒绝。下官怀疑,绣屏"损毁",恐与装裱材料被动过手脚有关,而非绣品本身或丝线问题。恳请掌印,调取该绣屏,并其装裱所用衬布、边框,仔细查验,必有发现。”
刘掌印点点头,对身旁一名宦官道:“去内务府广储司,传咱家的话,将那幅《秋塘双鹭图》绣屏,连同其装裱所用一切材料,全数封存,即刻送来御用监。再传广储司管事胡良、涉事内侍黄三,前来问话。另外,去锦绣阁,将钱掌柜一并带来。”
“是。”宦官领命而去。
刘掌印又对林墨道:“林司晨,你且在此稍候。若你所言属实,御用监自会还你公道。若有不实……”他看了林墨一眼,没有说下去,但意思很明显。
“下官所言,句句属实,愿与涉案之人当面对质。”林墨坦然道。
等待的时间格外漫长。林墨心中忐忑,但见高公公神色平静,刘掌印也气定神闲,心下稍安。他知道,自己赌对了方向。“腐丝散”和伯府寿礼这两件事,触动了刘掌印的神经。前者涉及宫禁安全和禁忌,后者涉及勋贵体面,都是御用监不能忽视的问题。
约莫过了一个多时辰,派去的宦官回来了,身后跟着几个小宦官,抬着那幅绣屏,还有几个盒子,里面想必是拆下的衬布、边框等物。胡公公和黄内侍也跟了进来,两人脸色都不太好看,尤其是黄内侍,眼神闪烁,透着惊慌。钱掌柜也被带了进来,面如死灰,浑身哆嗦。
“刘掌印,高公公。”胡公公勉强行礼,抢先道,“此乃广储司正在查办的"贡品损毁"案相关物证。不知掌印调取,有何示下?”他试图强调这是“贡品损毁”案,是广储司的职权范围。
刘掌印看了他一眼,没接话,对带来的老宦官道:“李嬷嬷,你精通织绣,去验看那绣屏,仔细看看"污损"之处,是何原因造成,是丝线问题,还是外物沾染。再验看那些衬布、边框,可有异常。”
一位头发花白、面容严肃的老嬷嬷应声上前,戴上手套,开始仔细查验绣屏。她先观察“污损”处,用手轻轻触摸,又凑近闻了闻,眉头微皱。然后,她拿起衬布,对着光仔细察看,又用手指捻了捻布料边缘,甚至用银针在边框缝隙里刮了刮,将刮下的少许粉末放在鼻端轻嗅。
片刻后,李嬷嬷转身禀报:“回掌印,奴婢已查验完毕。绣屏之上,确有巴掌大一处污损,色呈灰褐,丝质发粘发脆,有酸腐之气。然此污损,由表及里,表层尤甚,且边缘有晕染扩散之状,不似丝线本身劣化,倒像是被外物沾染侵蚀所致。所用丝线,虽非顶级,亦是上等苏丝,并无劣质。至于衬布,”她拿起那块淡黄色的库银衬布,“此布看似寻常库银,但背面有极淡的黄色渍痕,触之微涩,有同样酸腐之气。边框内侧缝隙,亦有类似渍痕残留。奴婢以为,绣屏污损,根源在此衬布及边框。应是有人将某种腐蚀性药水,预先涂抹于衬布背面及边框缝隙,绣屏装裱后,药性缓慢析出,沾染绣面,导致延迟显现污损。此等手段,颇为隐秘阴损。”
李嬷嬷的结论,与林墨的推测和老陈的判断完全一致!而且出自御用监资深嬷嬷之口,权威性毋庸置疑。
胡公公脸色一变,急道:“李嬷嬷,此言可需谨慎!这衬布、边框,皆是宫中常用之物,岂会……”
“胡管事,”刘掌印打断他,声音转冷,“衬布、边框,是何处采办?何人经手?”
胡公公语塞,看向黄内侍。黄内侍腿一软,扑通跪下:“回……回掌印,衬布是……是库里领的,边框是外头木匠铺定制的,都……都是按规矩办的,奴才不知为何会……”
“不知?”刘掌印冷哼一声,拿起林墨呈上的钱掌柜供状,抖了抖,“锦绣阁钱掌柜已供认,是你,黄三,找到他,提供"腐丝散",指使他在伯府寿礼绣品上做手脚,后又让他在此幅绣屏的装裱材料上涂抹药水,意图构陷凤栖阁,是也不是?”
黄内侍如遭雷击,猛地看向钱掌柜,眼神怨毒。钱掌柜早已瘫倒在地,连连磕头:“掌印饶命!公公饶命!是……是黄公公逼我的!他……他说我不做,就让我在京城待不下去!那药水也是他给我的!他说事成之后,宫里采办的生意分我一半!小人鬼迷心窍,求掌印开恩啊!”
“你血口喷人!”黄内侍尖叫起来,“我根本不认识你!什么药水,什么构陷,都是诬蔑!定是这林墨买通你,来陷害于我!刘掌印,您明鉴啊!这林墨其妻损毁贡品,他怀恨在心,故意构陷!”
“构陷?”高公公慢悠悠地开口了,“黄三,那这"腐丝散",作何解释?此乃前朝禁药,宫中早已禁用,你是从何得来?又为何会出现在这衬布和边框之上?还有,永嘉伯府的寿礼,也曾遭"腐丝散"破坏,险些酿成大祸,此事,伯府已有查问。你与这钱掌柜素无往来,他为何独独攀咬于你?林司晨又为何能拿到你与钱掌柜往来的信物和银票存根?”
高公公一连串问题,句句诛心。黄内侍冷汗涔涔,张口结舌,难以自圆其说。
刘掌印不再看他,转向胡公公:“胡良,此事发生在你广储司,你作为管事,事前不知,事发后不查装裱材料,不究药物来源,只听信黄三一面之词,便锁拿民妇,查封店铺,是何道理?”
胡公公脸色发白,连忙躬身:“掌印息怒!是……是下官失察!下官只是见绣屏损毁,曹奉御和刘内侍又指认绣庄交付时完好,故而……下官也是一心为公,怕延误了宫中贵人事体……”
“好一个一心为公!”刘掌印声音不大,却带着寒意,“曹奉御、刘内侍何在?带上来!”
曹公公和刘内侍很快被带来,两人战战兢兢,一进门就跪下。他们显然已知道事情不妙。
刘掌印将钱掌柜的供状扔到他们面前:“你们二人,经手此绣屏采办。交付时,绣屏可完好?”
曹公公哆嗦道:“回……回掌印,交……交付时,绣屏是完好的,奴才验看过……”
“既是完好,为何三日后便出现污损?”刘掌印追问,“你们交付时,可曾查验装裱材料?可曾发现异常?”
曹公公和刘内侍对视一眼,都不敢说话。他们当时只粗略看了绣芯,哪里会去细查衬布和边框?而且,那衬布和边框,本就是黄内侍交给他们,让他们“按例”送去装裱的,他们只当是寻常物料。
刘掌印看他们神色,已知大概,沉声道:“你二人疏忽职守,查验不细,致使被动过手脚的物料混入宫中,险酿大祸。事后又不加详查,人云亦云,指认无辜,该当何罪?”
曹公公和刘内侍磕头如捣蒜:“掌印饶命!奴才知罪!奴才当时确实未曾细查……那衬布和边框,是……是黄内侍交给奴才的,说是按例采办……奴才真不知其中有诈啊!”
这话等于将黄内侍卖了。黄内侍脸色惨白,指着曹公公:“你……你胡说!我何时交给你有问题衬布?分明是你自己采办不力!”
眼看几人要狗咬狗,刘掌印一拍桌子:“够了!”他看向黄内侍,目光冰冷,“黄三,你滥用禁药,勾结外民,构陷良商,证据确凿,还有何话说?”
黄内侍瘫软在地,知道大势已去,但犹自挣扎:“掌印明鉴!奴才……奴才也是奉命行事!是……是郝副总管!郝副总管吩咐奴才,要给那凤栖阁一点颜色看看!奴才只是听命行事啊!”
终于攀扯出郝副总管了!林墨心中一紧。胡公公也猛地抬头,厉声道:“黄三!你休要胡言乱语,攀扯郝副总管!郝副总管何等身份,岂会与你等小人同流合污!”
刘掌印和高公公对视一眼,眼中皆闪过厉色。牵扯到郝副总管,事情就更复杂了。但黄三此刻攀咬,未必是真,也可能是为了脱罪胡乱攀扯。
“住口!”刘掌印喝道,“郝副总管之事,本掌印自会查问。你滥用禁药,构陷良民,事实俱在,容不得你狡辩!来人,将黄三押下,听候发落!钱掌柜勾结内官,使用禁药,破坏贡品,构陷同行,一并拿下,交顺天府严办!曹奉御、刘内侍,疏忽职守,罚俸半年,各领二十板子,以儆效尤!”
“胡良,”刘掌印看向面如土色的胡公公,“你御下不严,失察渎职,险些酿成冤案,罚俸一年,停职反省半月!那幅绣屏,既已查明是装裱材料问题,与绣庄无干,着即发还。内务府即刻释放郑氏,撤销查封,不得有误!”
“是……是,下官遵命。”胡公公躬身应道,声音干涩。他知道,刘掌印这是给他留了情面,只以“失察”论处,没有深究他是否与黄三同谋。但他也明白,经此一事,他在刘掌印心中已失分不少,停职反省更是颜面扫地。这一切,都拜林墨所赐!他低着头,眼中闪过一丝怨毒。
“林司晨,”刘掌印转向林墨,语气缓和了些,“此事已查明,乃内官黄三勾结奸商,滥用禁药,构陷于你。尊夫人无辜受屈,可即刻归家。你铺子所受损失,可列出清单,由内务府酌情赔偿。你勇于揭发,查明真相,使宫闱丑闻得以昭雪,咱家会记你一功。”
林墨心中一块大石落地,连忙躬身道:“多谢刘掌印明察秋毫,还我夫妇清白!下官不敢居功,只求公正。内子无辜受累,能平安归家,已是万幸。铺子损失事小,只盼日后能安稳营生,不再受无妄之灾。”
刘掌印点点头:“你放心,此事咱家既已过问,自会给你一个交代。那"腐丝散"流散之事,咱家也会彻查。你且先回去,接尊夫人回家吧。”
“谢掌印!”林墨再次行礼,又向高公公投去感激的一瞥。高公公微微颔首。
林墨退出值房,脚步轻快了许多。他知道,这场危机,暂时过去了。郑氏马上就能出来,铺子也能重开。黄三和钱掌柜必将受到严惩。胡公公被罚,短时间内应不敢再明目张胆报复。郝副总管被黄三攀咬,虽然未必能伤其根本,但至少能让他有所收敛。
他跟着御用监的一名宦官,前往内务府广储司的杂院。胡公公已经先一步派人去传令放人。当林墨看到郑氏从杂院中走出来时,虽然只是隔了一夜,却恍如隔世。郑氏面容有些憔悴,但眼神依然清亮坚定,看到林墨,露出如释重负的笑容。
“夫君。”郑氏快步上前,紧紧握住林墨的手。
“没事了,我们回家。”林墨握住她的手,感受到她指尖的冰凉,心中涌起怜惜与后怕。
回到凤栖阁,秀云等人早已望眼欲穿,见郑氏平安归来,皆欢喜不已。街坊四邻也闻讯前来探问,林墨只简单说是误会,已查清是有人构陷,内务府已还了清白。众人唏嘘不已,痛骂奸人,也佩服林墨有本事,能这么快讨回公道。
郑氏沐浴更衣,喝了安神汤,精神稍复。林墨将事情经过详细说与她听,隐去了夜寻阿香、威逼钱掌柜等惊险细节,只说是查到了“腐丝散”和锦绣阁勾结的证据,又得高公公和伯府相助,才在御用监刘掌印面前讨回了清白。
郑氏听得心惊,又感佩林墨的机敏果决。她握着林墨的手:“这次多亏了夫君。只是,经此一事,我们算是彻底得罪了郝副总管和胡公公,他们怕是怀恨在心,日后……”
林墨点点头:“我知道。此次虽侥幸得脱,但仇是结下了。郝副总管树大根深,此次只折了一个黄三,他毫发无伤,必不甘心。我们日后行事,需更加小心谨慎。铺子的生意,短期内或会受影响,但清白已还,伯府的关系仍在,高公公那里也算结了份善缘,未必是坏事。只要我们自身立得正,谨慎防范,他们也未必敢再明目张胆地加害。”
话虽如此,两人心中都清楚,梁子已经结下,以郝副总管睚眦必报的性子,绝不会善罢甘休。只是不知下次,又会用何种更隐秘、更狠毒的手段。
果然,数日后,有消息传来。黄三被杖责八十,发配南海子(明代宦官犯罪流放地)做苦役,估计是活不成了。钱掌柜被顺天府判了“勾结内官、以禁药害人、构陷良善”之罪,家产抄没,流放三千里。锦绣阁被封,彻底垮了。曹公公和刘内侍各领了二十板子,罚了俸禄,灰头土脸。胡公公停职反省,虽未伤筋动骨,但颜面尽失。
而郝副总管那边,则毫无动静。御用监刘掌印是否查问过他,不得而知。但据高嬷嬷悄悄递来的消息,郝副总管在宫里发了很大的脾气,摔了不少东西,对林墨和郑氏是恨之入骨。只是眼下风头正紧,刘掌印又盯着,他暂时不敢妄动。
凤栖阁恢复了营业。虽然经过这场风波,一些胆小的客人暂时不敢上门,但永嘉伯府老夫人特意让人送来一幅“巧夺天工”的匾额,高悬铺中,算是公开为凤栖阁正名。渐渐地,生意又好了起来,甚至比之前更红火,因为很多人都知道,这家铺子连内务府的陷害都能扛过去,背后有能人。
林墨和郑氏却不敢有丝毫放松。他们知道,平静之下,暗流涌动。郝副总管就像一条潜伏在暗处的毒蛇,不知何时会再次露出毒牙。他们必须更加小心,同时,也要想办法,看看能否找到郝副总管的把柄,至少让他有所忌惮,不敢轻易再下黑手。
而林墨心中,还存着一个疑问。黄三攀咬郝副总管,虽然可能是脱罪之词,但空穴来风,未必无因。郝副总管为何要如此处心积虑地对付一个小小的绣庄?仅仅因为上次索贿未成,怀恨在心?似乎有些小题大做。而且,他能弄到“腐丝散”这种前朝禁药,其能量和背景,恐怕不像表面那么简单。
这次危机虽然度过,但林墨隐隐觉得,他们似乎卷入了一个更深的漩涡。郝副总管,到底是个怎样的人?他背后,又隐藏着什么?这个疑问,像一根刺,扎在林墨心头。他知道,京城的水,比他想象的还要深,还要浑。而他和郑氏,已然身在水中,无法独善其身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