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明远那通充满威胁的电话,像一道惊雷,将王海最后一点残存的侥幸和体面劈得粉碎。五百万的索赔,两百万的首付,否则就是律师函、法庭、身败名裂。他瘫坐在冰冷的楼梯间地上,碎裂屏幕的手机躺在脚边,映出他扭曲、惨白、如同溺水者般绝望的脸。陈默的绞索尚未松开,背后又出现了刘明远挥来的、带着法律寒光的鞭子。两条路,两条似乎都通往绝境的路,在他眼前铺开,而他却连选择的力气都没有。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几分钟,也许更长,直到楼道里传来脚步声和同事隐约的说话声,王海才像受惊的动物般猛地惊醒。他手忙脚乱地捡起碎裂的手机,屏幕已经无法点亮。他勉强支撑着墙壁站起来,双腿发软,踉跄着走回办公室。他不敢看任何人,低着头,快步走到自己那个角落里的“顾问”工位,坐下,双手撑着额头,浑身控制不住地微微颤抖。
五百万。两百万。律师函。刑事诉讼。这几个词像烧红的烙铁,在他脑海里反复灼烫。他能感觉到同事们偶尔飘来的、带着探究和些许怜悯的目光,但他已无暇顾及。他像一头被逼到绝境的困兽,徒劳地在笼中打转,却找不到任何出口。
他想到了陈默。那张黑色的名片在他西装内袋里,像一块烧红的铁,烫着他的胸口。向陈默求救?这个念头一旦升起,就带着一种冰冷的诱惑。陈默显然拥有巨大的能量和冷酷的手段,或许……他真的有办法摆平刘明远?但代价呢?那必然是比现在更彻底、更危险的卖身契。而且,陈默刚刚“敲打”过他,提醒他“价值”下降,需要寻找新的“价值点”。如果他此时展现出如此巨大的“麻烦”和“负债”(刘明远的索赔),陈默还会愿意“帮忙”吗?还是会觉得他是个累赘,加速处理掉?
他想到了赵总,想到了XX科技。不,不可能。公司已经将他边缘化,切割得干干净净。刘明远只要一闹,公司为了自保,只会第一时间与他划清界限,甚至可能主动配合调查,将责任全部推到他个人头上。
他想到了家人,想到了老秦,想到了所有可能借钱的人。五百万,两百万……这数字让他感到窒息。就算把所有人都拖下水,也凑不齐这个窟窿的零头。何况,他早已债台高筑,信用破产。
绝望如同冰冷的潮水,一浪高过一浪,几乎要将他淹没。他坐在那里,一动不动,仿佛一尊正在风化的石像,只有额头上不断渗出的冷汗,证明他还活着。
就在他被这巨大的恐惧和绝望吞噬,几乎要彻底崩溃的时候,他口袋里另一个手机——那部专门用于和陈默联系的加密手机——震动了起来。不是电话,是一条加密消息的提示。
王海浑身一激灵,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又像是被毒蛇咬了一口。他几乎是颤抖着手,掏出那部手机,解锁屏幕。
发信人是李成,只有一个简单的问句:“方便接电话吗?陈总要和你谈点事。”
陈总要和他谈事?在这个节骨眼上?是知道了刘明远的事情?还是……有别的安排?
王海的心脏狂跳起来,恐惧和一丝极其微弱的、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希望”交织在一起。他迅速回复:“方便。随时可以。”
消息刚发出去不到十秒,那部手机的屏幕就亮了起来,一个经过加密处理的陌生号码打了进来。王海深吸一口气,环顾四周——办公室人已不多,他快步走向消防通道,那里更安静,也更隐蔽。推开沉重的防火门,进入空无一人的楼梯间,他才按下接听键。
“陈总。”他的声音干涩沙哑。
“王海,”陈默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依旧是那种平静无波的语调,听不出任何情绪,“刘明远找过你了?”
王海的心猛地一沉。陈默知道了!他怎么会知道得这么快?是刘明远那边有他的人?还是他一直就在监控着自己的通讯?一股寒意顺着脊椎爬上后颈。但他不敢有丝毫迟疑,连忙回答:“是,陈总。就在刚才,他……他给我打了电话。”
“怎么说?”陈默的声音依旧平淡。
王海不敢隐瞒,也没必要隐瞒。他将刘明远的威胁,五百万的索赔,两百万的首付,以及对方给出的三天期限,原原本本,一字不落地复述了一遍。说到最后,他的声音已经带上了无法抑制的颤抖和绝望:“陈总,我……我真的拿不出这么多钱……我……我走投无路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钟。这几秒钟,对王海来说,像一个世纪那么漫长。他屏住呼吸,等待着陈默的判决。
“嗯。”陈默终于开口,只是一个简单的音节,却让王海的心提到了嗓子眼。“刘明远这个人,我听说过。“远瞻资本”这次在“迅能”上栽得不轻,急眼了,想从能抓到的人身上撕块肉下来止损。找你,是他们认为你最好捏,也最有可能挤出点东西。”
陈默的分析冷静而精准,仿佛在评价一件与己无关的事情。“他们手头,未必真有能把你送进去的铁证。但这种级别的VC,真要撕破脸,动用媒体和关系网,光舆论和法律程序,就够你身败名裂、永无宁日了。哪怕最后官司赢了,你也废了。”
王海听得浑身冰凉。陈默说的,正是他最恐惧的。“陈总,那我……我该怎么办?求您……指点一条明路……”他几乎是哀求了。
“明路?”陈默似乎在电话那头轻轻笑了一声,那笑声很淡,却让王海不寒而栗,“路,从来都是自己走出来的。不过,既然我们现在是“合作”关系,你的麻烦,某种程度上,也是我的麻烦。我不喜欢我“合作”伙伴身上,有太多不可控的、来自外部的“债务”纠纷,尤其是这种可能涉及到刑事风险的。”
王海的心跳漏了一拍。陈默这话是什么意思?是要帮他?还是要……彻底解决他?
“刘明远要的是钱,或者是你个人的毁灭,以儆效尤,挽回他们的一些损失和面子。”陈默继续说道,语速不快,仿佛在斟酌词句,“钱,你没有。毁灭你,对我暂时没有好处,反而可能带来一些不必要的关注和麻烦。所以,这两条路,暂时都不行。”
暂时……王海捕捉到了这个词。暂时不行,那以后呢?
“这样吧,”陈默做出了决定,语气里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掌控感,“刘明远那边,你先不用管,也不用回复。拖着他。三天后,他再找你,你就告诉他,你在积极筹措,但需要时间,同时强调你个人在项目中的权限和行为的职务性质,态度要软,但立场要稳,不要轻易承诺任何具体赔偿数字,尤其是书面的。尽量把局面拖入扯皮和谈判的节奏,而不是立刻对抗。”
“拖?”王海有些茫然,“可是,他能同意吗?他威胁要发律师函……”
“他发律师函,也需要时间准备。而且,他真正想要的,未必是立刻把你送进去,而是钱,或者通过施压从XX科技或者其他人那里得到补偿。把你逼急了,一拍两散,对他没有实质好处。他现在是虚张声势,想用最小的成本榨出最大的价值。你越是显得有压力、恐惧,他越是会步步紧逼。你稍微稳住,表现出“我在想办法,但需要时间,逼急了大家都没好处”的姿态,他反而会有所顾忌,怕你真的破罐子破摔,让他的威胁落空。”陈默的声音冷静得像在分析商业案例,“记住,你是他现在能找到的、最可能挤出油水的目标之一,但不是唯一目标,更不是最佳目标。张超才是。他只是把你当成一个更容易得手的补充。别自己先乱了阵脚,把身价降得太低。”
王海听得似懂非懂,但陈默冷静的分析,像一针不算太强效、但至少暂时能稳定心神的镇静剂,让他从极度的恐慌中稍微挣脱出来一点。“我……我明白了,陈总。我尽量按您说的,先拖着他。”
“嗯。”陈默应了一声,随即话锋一转,语气里带上了一丝难以捉摸的意味,“不过,拖,只是权宜之计。根本问题不解决,刘明远这块石头,迟早会砸下来。你需要一个契机,一个能让你摆脱当前这种被动局面的契机,或者说,一个能让你体现出足够“价值”,让我觉得值得帮你挡下这块石头的“契机”。”
王海的心又提了起来。“契机?陈总,您是指……”
“还记得你表弟,王小斌吗?”陈默忽然问道,话题跳转得让王海一愣。
“小斌?”王海茫然,不知道陈默为什么突然提起他那个不成器的、开“海洋之心”保健品店、之前还从他这里“借”走十万块的表弟。
“对,王小斌。你的“海洋之心”表弟。”陈默的声音里似乎有了一丝极淡的、近乎玩味的笑意,“他最近,可是风生水起,得意得很。你没跟他联系?”
王海更加困惑。他最近自顾不暇,哪有心思去关心那个眼高手低、只会吹牛的表弟。“没……没有。他怎么了?”
“看来你是真没关注。”陈默似乎并不意外,“你的好表弟,最近走了大运。他代理的那款“海洋之心”胶囊,不知道搭上了什么线,突然在几个南方省份的中老年社群和线下健康讲座里火了起来。不是之前那种小打小闹,是真正的爆火。订单像雪片一样飞过去,他那小店根本接不住。他倒是有点小聪明,立刻拉了几个原来在厂里认识的狐朋狗友,找了郊区一个废弃的小厂房,简单改造了一下,就搞起了分装和“扩大生产”,还注册了个听起来像模像样的商贸公司。现在,他可不是以前那个找你借十万块都支支吾吾的王小斌了,摇身一变,成了“王总”,张口闭口几百万的生意,据说还打算在周边几个县市开“连锁体验店”。”
王海听得目瞪口呆。小斌?那个干啥啥不行、吹牛第一名的表弟?他的“海洋之心”火了?还开起了公司,要搞连锁?这……这怎么可能?那玩意儿不就是普通保健品吗?甚至可能连正规批号都没有。
“这……这太突然了。那种东西,怎么可能……”王海下意识地怀疑。
“突然吗?”陈默的语气依旧平静,“市场有时候就是这样,莫名其妙。也许是他运气好,也许是背后有人推了一把,谁知道呢。不过,据我所知,他现在确实很忙,订单接到手软,钱也赚了不少,至少表面上看是这样。前两天,还全款给他那辆破二手车换成了新的SUV,在亲戚朋友圈里很是风光了一阵。”
王海皱紧了眉头。他本能地觉得不对劲。以小斌的能力和那“海洋之心”产品的成色,这种爆发式的成功,背后必然有问题。难道是……陈默?这个念头让他不寒而栗。陈默为什么要关注、甚至可能推动小斌的“成功”?
“陈总,您的意思是……”王海小心翼翼地问。
“我没什么特别的意思。”陈默淡淡道,“只是提醒你一下,你身边,也不是所有人都像你现在这么……水深火热。你这个表弟,看起来是时来运转了。说不定,他能帮你解决一点“小”问题?”
帮我解决“小”问题?王海先是一愣,随即明白了陈默的潜台词。陈默是在暗示,或许可以从小斌那里弄到钱?用来应付刘明远?可是,这可能吗?以小斌的为人,有了钱只会更加膨胀,怎么可能帮他?而且,那种来路不明的“成功”,能持久吗?钱,能干净吗?
“陈总,小斌他……他那生意,我感觉不太稳。而且,就算他赚了钱,以他的性子,也未必肯……”王海犹豫道。
“稳不稳,是他的事。肯不肯,是你的本事。”陈默打断他,语气里听不出情绪,“我只是告诉你,有这么一个情况。有时候,机会就在身边,看你懂不懂得把握,或者说,敢不敢去把握。刘明远给你三天时间,这三天,你可以好好想想。当然,前提是,你得先解决你表弟那边的“信息差”——他似乎还没来得及,或者没打算,跟你这个曾经在“大公司”当高管的表哥,分享他的喜悦和“成功经验”。”
陈默的话,像一把钥匙,轻轻转动,为王海近乎封闭的绝境,撬开了一条极其狭窄、布满疑云和危险的缝隙。缝隙那头,是小斌突如其来的、令人难以置信的“狂喜”和“成功”。而这,是陷阱?是转机?还是陈默为他准备好的、另一个更深的泥潭的入口?
“好了,刘明远的事,先按我说的拖着。你表弟那边,不妨联系一下,叙叙旧,关心一下亲戚的“事业发展”。”陈默最后说道,语气恢复了之前的平淡,“保持联系。有新情况,或者……有新“价值”,随时让李成转告我。”
电话挂断了。忙音在空旷的楼梯间回响。
王海握着那部加密手机,久久没有放下。陈默的话语还在他耳边回旋。拖住刘明远,联系王小斌……这两个看似毫不相干的指令,却像两条冰冷的线,缠绕在一起,指向一个模糊而危险的方向。
王小斌的“狂喜”……那会是他的救命稻草,还是另一道催命符?
他拖着沉重的脚步,慢慢走回办公室。破碎的私人手机还躺在桌上,像他此刻支离破碎的生活和命运。他需要另一部手机,需要立刻联系王小斌。无论那是天堂的邀请,还是地狱的请柬,他都不得不去探一探了。因为刘明远的铡刀,已经悬在了他的头顶,而陈默,似乎为他指出了另一条路——一条需要他亲自踏上去的,可能更加荆棘密布、甚至通往未知深渊的路。